大雨後的邊境小鎮,空氣裡全是泥土翻新的腥氣。
衛生隊的病房裡,陸尋坐在床沿,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正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狠狠地畫著圈。他眉頭鎖得死緊,像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那場突如其來的毒販遭遇戰雖然讓陸尋受了傷,也確實中斷了演習,但軍區首長的命令很快下來了:演習繼續。理由很簡單,真正的戰爭不會因為意外而停止。作為懲罰,也作為考驗,紅軍團不僅沒有休整時間,反而要面臨更加嚴苛的局面——“藍軍”趁著紅軍圍剿毒販的空檔,已經完成了對主要交通要道的全面封鎖。
“還在看?”蘇晚提著保溫桶進來,看見陸尋那副要吃人的架勢,把桶往桌上一擱,“醫生說了,你這胳膊雖然沒傷著骨頭,但肉爛了一大塊,得靜養。”
“養個屁。”陸尋頭也沒抬,筆尖在地圖上的“斷魂谷”位置戳斷了,“藍軍那幫孫子,屬地鼠的?三個加強營的物資,我就不信他們能憑空變出來。這幾條路都被我也封了,他們吃甚麼?喝西北風?”
蘇晚盛了一碗雞湯遞過去:“也許人家有別的路呢。”
“不可能。”陸尋接過碗,一口氣灌下去,甚至沒嚐出鹹淡,“這片地形我爛熟於心,除了這幾條大路,剩下的全是懸崖峭壁,或者是連猴子都發愁的密林。除非他們能飛。”
飛?
蘇晚心裡動了一下。
她收拾好碗筷,看陸尋又沉浸在地圖裡,便沒再打擾,轉身出了病房。
外面的天已經放晴了,湛藍得有些刺眼。橘貓正趴在醫院圍牆的牆頭曬肚皮,看見蘇晚出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喵~那兩腳獸還在那兒研究破紙呢?我都聞到他身上的焦躁味兒了,比烤糊的紅薯還難聞。】
“大橘。”蘇晚走到牆根下,抬頭看著天,“你說這附近,除了你,還有沒有眼神更好的傢伙?”
【眼神好?】橘貓翻了個身,【那得看跟誰比。跟我比,沒有。不過要是想看遠的……天上那個傻大個倒是行。】
順著橘貓的視線,蘇晚眯起眼睛。
在那極高的天穹之上,一個小黑點正在盤旋。那是一隻蒼鷹,是這片叢林的空中霸主。
蘇晚心裡有了計較。
她去食堂後廚討了一塊帶血的生牛肉,切成條,沒敢在醫院裡招搖,而是帶著橘貓去了後山的最高處。這裡視野開闊,風很大,吹得衣襬獵獵作響。
“大橘,叫它下來。”
【我叫?】橘貓炸毛了,【它是吃肉的!我也是肉!你這是送羊入虎口!】
“兩條小黃魚。”
【成交。】
橘貓深吸一口氣,衝著天空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怪叫,那聲音不像貓,倒像是甚麼垂死的小獸,淒厲又誘人。
天上的黑點頓了一下,緊接著迅速放大。
風聲呼嘯,一隻翼展足有一米多的蒼鷹俯衝而下,帶著一股兇悍的野性。它落在離蘇晚十米遠的一塊岩石上,那雙銳利的金褐色眼睛死死盯著橘貓,爪子在石頭上抓出刺耳的聲響。
【想死?】
腦海裡傳來一個極其冷漠、高傲的聲音,像是金屬摩擦。
蘇晚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塊帶血的牛肉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退後,攤開雙手錶示沒有惡意。
“路過的高空霸主,想不想換個口味?”蘇晚試著在腦海裡傳遞意念。
蒼鷹歪了歪頭,顯然對這個能跟它交流的“兩腳獸”感到意外。它盯著牛肉看了幾秒,牛肉新鮮的血腥味刺激著它的嗅覺。
【你要甚麼?】蒼鷹的意念很簡單,直白。
“幫我看看,在那片最大的林子裡,有沒有一群穿著綠衣服的人在搬東西。特別是在那些‘絕路’上。”
蒼鷹沒廢話,撲稜一下翅膀,抓起牛肉吞了下去。它深深看了蘇晚一眼,然後猛地振翅高飛,直衝雲霄。
蘇晚站在山頂,閉上眼睛,努力去感應蒼鷹的思維。這種遠距離連結極其耗費精神,沒過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畫面是破碎的,帶著高空的眩暈感。
她看到了連綿起伏的綠色林海,看到了蜿蜒如蛇的公路,還看到了……
畫面突然定格在一處極隱蔽的山坳。
那裡是地圖上的“一線天”,按理說是一條枯水溝,兩邊全是九十度的峭壁,根本無法行車。
但在鷹的視角里,那條枯水溝的盡頭,竟然連線著一個巨大的溶洞口。此時此刻,那個溶洞里正源源不斷地開出一輛輛偽裝成民用卡車的軍車。車上蓋著篷布,但在轉彎的時候,露出了裡面的綠色彈藥箱。
更絕的是,那條枯水溝並不是乾的。在茂密的藤蔓掩蓋下,竟然有一條暗河。藍軍利用橡皮艇和特製的浮橋,硬生生在水面上搭出了一條隱形的補給線!
這就是他們的秘密通道!
怪不得陸尋找不到,這地方在地圖上標註的是“常年乾涸”,誰能想到最近這場暴雨,把地下暗河給灌滿了,反而成了藍軍的快速通道?
畫面中斷。蘇晚猛地睜開眼睛,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橘貓趕緊跳過來扶住她的腿:【喵!你怎麼了?臉白得跟紙一樣。那傻鳥給你看甚麼了?】
蘇晚大口喘著氣,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
“大橘,我們要立功了。”
她轉身就往山下跑。
回到病房時,陸尋還在跟地圖較勁,地上的廢紙團扔了一地。
“陸尋。”蘇晚推門進去,努力平復呼吸。
“去哪了?一身汗。”陸尋抬頭,把紅藍鉛筆扔在桌上,顯然是陷入了死衚衕。
蘇晚走到地圖前,手指懸在“一線天”那個位置,卻又停住了。
她該怎麼說?
直接說“我看見了”?陸尋肯定會問你怎麼看見的。那是幾十公里外的深山,除非她是神仙。
說“我猜的”?這可是行軍打仗,陸尋這種嚴謹的人,絕不會因為一個猜測就調動兵力去那種險地。萬一撲空了,紅軍團就真的輸得褲衩都不剩了。
“怎麼了?”陸尋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你想說甚麼?”
蘇晚的手指最終還是落了下去,點在那個位置上:“陸尋,這裡……一線天,這幾天雨這麼大,你說這裡面會不會有水?”
陸尋看了一眼,搖搖頭,語氣篤定:“不可能。這裡是喀斯特地貌,透水性極強。我看過地質局的資料,這下面全是漏斗,存不住水。就算髮洪水,也就流個幾小時。”
“可是……”蘇晚咬著唇,“萬一地下暗河湧上來了呢?”
“暗河?”陸尋皺眉,顯然覺得這是外行話,“暗河在地底幾百米,除非地殼運動。蘇晚,打仗不是寫小說,要講科學。”
他重新拿起筆,在另一條公路上畫了個圈:“我覺得他們還是在走這裡,利用夜間無線電靜默……”
蘇晚看著他那副自信又固執的樣子,心裡急得冒火。
科學?老孃這“獸語者”就不科學!
但她不能說。這秘密太驚世駭俗,搞不好會被抓去切片研究。
“我去給你洗衣服。”蘇晚一把抓過他換下來的髒衣服,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陸尋愣了一下,看著她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這又怎麼了?更年期提前了?”
蘇晚抱著衣服走到水房,狠狠地搓著那件滿是泥漿的作訓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