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天河漏了個底,不要錢似的往下倒。
這南邊的暴雨不講道理,打在鐵皮屋頂上跟敲鑼一樣,震得人耳膜疼。蘇晚關緊了窗戶,但溼氣還是順著縫隙往裡鑽,屋裡的被褥摸上去都潮乎乎的。
距離陸尋出發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裡,大院裡的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先是二營的通訊排被藍軍“連鍋端”,全員陣亡(判定);接著是後勤運輸車隊在泥濘路上翻了車,物資沒送上去;再後來,聽說藍軍那個代號“狐狸”的指揮官,居然派人化妝成老鄉,騙過了紅軍的崗哨,直接把紅軍的一個前沿指揮所給炸了。
整個紅軍團,現在是被動挨打,憋屈得要死。
而作為尖刀的陸尋和他的突擊隊,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自從鑽進那片被稱為“鬼見愁”的密林後,就再也沒傳回半個字。
此刻,三十公里外的原始叢林深處。
陸尋趴在一個泥坑裡,身上糊滿了爛泥和腐葉,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嚇人。雨水順著鋼盔沿往下淌,流進衣領裡,但他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長官,這雨太大了。”身邊的警衛員虎子壓低聲音,嘴唇凍得發紫,“再這麼趴下去,弟兄們都要失溫了。”
陸尋沒說話,只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透過雨幕,死死盯著前方三百米處的一個山坳。那裡是藍軍的一個補給站,但這僅僅是個幌子。他的直覺告訴他,藍軍那個狡猾的指揮官,就把指揮部設在這附近的某個耗子洞裡。
“藍軍這招夠狠。”陸尋在心裡盤算。
這一路過來,他們簡直是在渡劫。路被挖斷了,橋被炸了,甚至連樹上都掛著詭雷。最可氣的是,藍軍利用電子干擾裝置,把他們的電臺搞成了廢鐵,現在他們和師部完全失聯,成了沒孃的孩子。
“狐狸是吧?”陸尋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老子讓你變死狐狸。”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包已經被體溫焐熱的肉乾,那是蘇晚給他帶的。想到蘇晚,他冰冷的心臟稍微跳得有力了些。
那女人要是知道他在泥坑裡趴了一天一夜,指不定怎麼罵他傻呢。
“傳我命令。”陸尋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被雨聲掩蓋得極低,“所有人,卸下負重,只帶武器和乾糧。十分鐘後,趁著雨勢最大,給我摸上去。記住,不用槍,用刀。摸哨!”
既然高科技玩不過人家,那就玩最原始的。論拼刺刀,論近身肉搏,他陸尋的兵還沒怕過誰。
……
與此同時,家屬院。
蘇晚正對著那一堆還沒曬乾就又被打溼的黑骨藤發愁。
“這鬼天氣。”蘇晚把草藥收進屋裡,攤在地上陰乾,“再這麼下兩天,這藥都要發黴了。”
橘貓蹲在那個新買的貓窩裡,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喵~我想吃烤魚,不想吃水煮魚。這空氣裡全是水的味道,我的毛都打結了。而且……】
橘貓突然站起來,耳朵轉向窗外,鬍鬚抖動了兩下。
【而且,那邊的山裡有動靜。不是雷聲,是那種悶悶的……像是有人在用石頭砸地。】
蘇晚動作一頓:“哪個方向?”
橘貓抬起爪子指了指西南方。
那是陸尋去的方向。
蘇晚的心有些亂。她雖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大雨天行軍是大忌。山體滑坡、泥石流,哪一樣都能要人命。
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這回來的不是小張,而是隔壁王嫂子。
自從上次被懟了之後,王嫂子消停了不少,但這會兒她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和……一絲絲看熱鬧的興奮。
“蘇妹子,聽說了沒?”王嫂子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前面出大事了!”
蘇晚皺眉:“甚麼大事?”
“聽說演習區域那邊發生了泥石流!”王嫂子拍著大腿,“正好把一條山溝給埋了。有人說……有人說陸長官的突擊隊就在那附近活動!師部已經派直升機去看了,但是雨太大,根本降不下去!”
蘇晚手裡的茶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聽誰說的?”蘇晚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更是嚇得王嫂子後退了一步。
“就……就剛才在供銷社聽幾個後勤兵說的啊……”王嫂子有些結巴,“哎呀妹子你別急,也就是聽說,不一定是真的……”
“滾。”
蘇晚指著門口,只說了一個字。
王嫂子被她這氣勢嚇住了,也不敢再多嘴,灰溜溜地跑了。
蘇晚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身體有些發抖。泥石流……在那樣的深山裡,遇到這種天災,神仙也難救。
“不會的。”蘇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陸尋是屬貓的,有九條命。他連野豬都能空手製服,怎麼可能被泥巴埋了。”
她轉身走到桌邊,把那個收音機又擰開,試圖聽到一點訊息。但除了依然嘈雜的電流聲,甚麼都沒有。
【喵~別聽那老孃們兒瞎說。本大爺沒聞到死味兒。】
橘貓跳上桌子,用腦袋蹭了蹭蘇晚的手背。
【那邊的氣味雖然亂,但是有一種很衝的味道,像是……辣椒麵?】
辣椒麵?
蘇晚一愣。
叢林裡哪來的辣椒麵?除非……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陸尋這人雖然看著正經,但打起仗來鬼點子最多。上次抓野豬他就用了陷阱。如果他在絕境中想要反擊,或者是想要製造混亂突圍,用點土辦法不是不可能。
“大橘,你說那是辣椒麵的味道?”
【對啊,嗆鼻子的很。還有煙味,不是柴火煙,是那種……彩色的煙?】
訊號彈!或者是發煙罐!
蘇晚猛地站起來。只要還在放煙,就說明人還活著,還在戰鬥!
此時的“鬼見愁”叢林。
正如橘貓所感知的,這裡的確亂成了一鍋粥。
陸尋帶著人摸進了藍軍的營地,但他沒有直接去端指揮部,而是先摸到了藍軍的炊事班。
他讓人把隨身帶的辣椒粉——這本來是蘇晚給他帶的,說是溼氣重的時候煮湯喝——一股腦全倒進了藍軍正在熬薑湯的大鍋裡,順便還把幾個發煙罐扔進了藍軍的通風口。
這一下可熱鬧了。
原本紀律嚴明的藍軍營地,瞬間變成了菜市場。嗆人的辣椒味順著通風管鑽進帳篷,嗆得裡面的參謀和指揮官眼淚鼻涕橫流,噴嚏打得震天響。
“咳咳咳!這是生化武器嗎?!”
“警戒!有敵襲!咳咳……”
趁著藍軍大亂,陸尋帶著人像幽靈一樣穿插進去。
“虎子,帶三個人去炸他們的發電機。”陸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剩下的人跟我走,抓狐狸!”
他們在混亂中由於沒有通訊裝置,只能靠手勢和默契。陸尋一腳踹開那個最大的帳篷門,手裡雖然沒有槍(演習規則不能近距離射擊),但他手裡的匕首寒光閃閃。
帳篷裡,一個穿著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正捂著口鼻流眼淚,看到衝進來的“泥人”,先是一愣,隨即苦笑。
“陸長官,你這招……咳咳……太損了吧?”
這人正是藍軍指揮官,“狐狸”。
陸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滿是泥汙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兵不厭詐。首長,您‘陣亡’了。”
然而,就在陸尋以為勝局已定的時候,帳篷外的槍聲突然變得不對勁。
不是演習用的空包彈那種清脆的“啪啪”聲,而是沉悶的、帶著殺意的“砰砰”聲。
陸尋臉色一變。
“狐狸”也變了臉:“這不是我的兵!我的兵沒帶實彈!”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甚麼。
真的有敵人摸進來了。而且是趁著大雨和演習混亂,想要渾水摸魚的真正的亡命徒。
“演習暫停!”陸尋大吼一聲,“所有人,實彈上膛!準備戰鬥!”
他一把拽過“狐狸”:“首長,現在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你的電臺還能用嗎?”
“剛被你的人炸了發電機,備用電源啟動還得五分鐘。”
五分鐘。在戰場上,五分鐘足夠死好幾回了。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集,夾雜著聽不懂的方言叫罵聲。
陸尋看了一眼帳篷外漆黑的雨幕,心沉到了谷底。他們現在的位置在一個低窪地,如果被人從高處包餃子,那就是活靶子。
而且,更糟糕的是,剛才那陣泥石流的傳聞不是假的,不遠處的一條路確實塌了,切斷了他們的退路。
前有狼,後有虎,中間還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