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站二樓的辦公室雖然簡陋,但收拾得極為乾淨。牆上掛著偉人像,書架上擺滿了厚厚的醫藥典籍。
王主任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株野山參,翻來覆去看了足足十分鐘,那眼神比看親孫子還親。
蘇晚坐在木椅上,淡定地喝著茶,其實心裡已經在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把價格頂上去。陸尋則坐在她旁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軍人坐姿,一言不發,卻像一根定海神針。
“好參,真是好參啊。”王主任終於放下了放大鏡,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南邊的氣候溼熱,按理說不出這種好參。但這株參應該是長在極陰極寒的巖縫裡,加上這附近獨特的地理環境,才養出了這一身的寶氣。”
他抬頭看向蘇晚,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這位女同志,既然你懂行,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這株參,我要了。你開個價。”
蘇晚放下茶杯,並沒有直接報價,而是反問了一句:“王主任是行家,這東西現在是有價無市。我要是拿到省裡的同仁堂,或者是託人帶去香港,價格肯定不低。但我既然來了您這兒,就是信得過供銷社這塊金字招牌。”
這話既抬舉了對方,又暗暗點出了自己還有別的路子,讓王主任不好壓價。
王主任笑了笑,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了幾分讚賞:“小同志年紀不大,話裡全是鉤子。行,我也痛快點。按照現在的國家收購價,一級野山參是三百塊一斤。但這株品相特殊,而且還是難得的整參,我給你算特級。”
他伸出一個巴掌,翻了一下:“五百。”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五百塊,在這個人均工資只有幾十塊的年代,確實是鉅款了。但這離她的心理價位還有差距。
她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王主任,這株參至少有一百五十年。您看這蘆頭上的碗痕,還有這皮色。五百塊,買個蘿蔔差不多。”
“哎喲我的姑奶奶,五百塊買蘿蔔?你這口氣比這參還大!”王主任苦笑,“那你想要多少?”
蘇晚沒說話,只是把那個布包又開啟了一點,露出了旁邊那株稍微小一點的紫色人參。
“王主任,如果加上這一株呢?”
王主任的眼睛瞬間直了。
“紫……紫參?”他差點把茶杯打翻,“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這可是傳說中的‘血參’啊!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蘇晚笑而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王主任深吸一口氣,他在這個位置上幹了二十年,也沒見過這種成色的貨。如果能把這兩株參收下來,不僅能完成今年的收購任務,甚至還能作為特供藥材送到上面去,那是大功一件。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兩株一起,兩千!這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高許可權了,再多就要打報告審批,得等半個月。”
兩千!
蘇晚的心臟猛地跳了兩下。這比她預期的還要高。有了這筆錢,她們家瞬間就能從貧困戶變成萬元戶(雖然還差個零,但在當時也差不多了)。
她看了一眼陸尋,陸尋微微點了點頭。
“成交。”蘇晚伸出手,“王主任爽快,以後我要是還有好東西,第一個想著您。”
王主任大喜過望,連忙握住蘇晚的手晃了晃:“那感情好!以後只要是這種級別的貨,你直接來找我,不用在樓下排隊受那幫小兔崽子的氣!”
接下來的手續辦得很順利。驗貨、稱重、開票、領錢。
當一疊厚厚的“大團結”(十元面額人民幣)交到蘇晚手裡時,那種沉甸甸的觸感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數了三遍,確定數目無誤後,把錢分成兩份,一份塞進貼身口袋,一份遞給陸尋。
“拿著,這是家用。”
陸尋沒接:“你拿著,我不花錢。”
“讓你拿著就拿著,大男人身上沒錢怎麼行?”蘇晚硬塞進他兜裡,“再說了,這也有你的一半功勞,要不是你那根繩子,我也上不去那巖壁。”
王主任看著這對小夫妻推來推去,忍不住笑了:“陸長官真是好福氣,娶了個這麼能幹的媳婦。”
陸尋看了一眼蘇晚,嘴角微微上揚:“是我的福氣。”
臨走時,王主任叫住了蘇晚。
“蘇同志,我看你對草藥挺在行的。我們收購站最近缺一批特定的中草藥,主要是治療跌打損傷和風溼的,像是甚麼黑骨藤、透骨草之類的。你要是有空,可以幫忙在附近收一收,價格我給你按最高的算。”
這是要發展她當編外收購員啊!
蘇晚眼睛一亮。這可是個正大光明的賺錢路子,比她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強多了。
“沒問題王主任!這事兒包我身上!”蘇晚一口答應下來,“正好我家那位在部隊,我也想為咱們戰士的健康出一份力。”
這一句話又把格局拔高了。王主任越看蘇晚越順眼,當即給開了一張特別通行證:“拿著這個,以後進出收購站方便。”
出了收購站的大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蘇晚摸著口袋裡鼓鼓囊囊的錢,走路都帶風。
“餓了吧?去吃飯。”陸尋看出了她的興奮,提議道。
兩人又回到了國營飯店。這次蘇晚可是財大氣粗,直接點了一份紅燒肉,一份清蒸魚,還有兩碗白米飯。
等待上菜的時候,蘇晚把腳邊的藤條箱子開啟一條縫。橘貓早就聞到了香味,在裡面急得抓耳撓腮。
【喵!肉!我要吃肉!那個老頭剛才那股子藥味兒燻死我了!】
蘇晚趁人不注意,偷偷夾了一塊紅燒肉用餐巾紙包好,塞進箱子裡。
“慢點吃,別噎著。”
陸尋看著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把自己碗裡的瘦肉夾給她:“你也吃。”
這頓飯吃得格外香。不僅僅是因為飯菜可口,更因為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吃完飯,兩人去供銷社買東西。
蘇晚給陸尋買了兩身做工結實的的確良襯衫,又給張蘭和陸景各扯了一塊布料。當然,也沒忘了給自己買了一瓶雪花膏和一條紅圍巾。
結賬的時候,陸尋突然拿起櫃檯角落裡的一塊素色手帕,一起付了錢。
“給。”出了門,陸尋把手帕遞給她。
蘇晚一愣:“我有手帕啊。”
“剛才在路邊看你盯著看了好久。”陸尋別過頭,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這個雖然不花哨,但是料子軟,好用。”
蘇晚手裡攥著那塊並不起眼的手帕,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原來他一直都留意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謝謝陸長官。”蘇晚把手帕貼在臉頰上蹭了蹭,“我很喜歡。”
回到家屬院已經是深夜了。
兩人輕手輕腳地進屋,橘貓早就撐得在箱子裡睡著了。
蘇晚把錢全部拿出來,鋪在床上。那一疊疊嶄新的大團結在燈光下散發著迷人的油墨香。
“陸尋,咱們有錢了。”蘇晚盤腿坐在床上,像個守財奴一樣抱著錢傻笑。
陸尋坐在床邊,看著她這副財迷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嗯,有錢了。”
“那我們可以給小景買好多書,給媽買最好的藥,還可以把這破屋子修繕一下……”蘇晚還在絮絮叨叨地規劃未來。
陸尋靜靜地聽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突然,蘇晚停下了話頭,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了?”陸尋問。
“陸尋,謝謝你。”蘇晚認真地說,“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陪我瘋。”
陸尋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不用謝。我是你丈夫。”
這一夜,小屋裡的燈光亮了很久。而在窗外的黑暗中,那條通往未來的路,似乎也變得更加寬闊和明亮了。
然而,生活從來不會一直風平浪靜。就在蘇晚沉浸在暴富的喜悅中時,一場針對她的風波,正在悄悄醞釀。
第二天一早,蘇晚剛開啟門,就看見隔壁的王嫂子正站在院牆邊,眼神鬼鬼祟祟地往這邊瞟。
看見蘇晚出來,王嫂子立馬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喲,蘇家妹子起這麼早啊?聽說昨兒個你和陸長官去縣城發大財了?這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可真是讓人眼紅啊。”
蘇晚心裡一沉。這大院裡的訊息,傳得比電報還快。
“也就是買點日用品。”蘇晚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王嫂子要是羨慕,讓你家那口子也帶你去逛逛唄。”
王嫂子撇撇嘴,陰陽怪氣地說:“我家那位可沒陸長官那麼大本事,能帶著媳婦去投機倒把。”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像塊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蘇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看來,這錢是賺到了,但這麻煩,也跟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