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車廂裡混雜著旱菸味、雞屎味,還有旁邊大娘懷裡那個竹籃子散發出來的酸筍味。
蘇晚被擠在靠窗的角落裡,儘量縮小存在感。橘貓在藤條箱裡倒是安逸,除了偶爾因為顛簸發出兩聲不滿的呼嚕,基本都在睡大覺。
三個小時後,汽車終於哼哧哼哧地爬進了縣城。
這南邊的縣城不比北方,雖然破舊,但透著股溼潤的熱鬧。青石板路兩邊是騎樓風格的老建築,牆皮斑駁,掛著繁體字的招牌。街上人來人往,大多穿著藍灰色的中山裝,偶爾能看見幾個穿著鮮豔民族服飾的老鄉揹著揹簍匆匆走過。
蘇晚下了車,只覺得兩腿發軟,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找了個角落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揹簍:“大橘,別睡了,進城了。”
橘貓在箱子裡翻了個身,根本沒搭理她。
按照和陸尋的約定,蘇晚直奔縣城中心的國營飯店。
這飯店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供應:肉絲麵、大肉包子、紅燒肉(需肉票)。
蘇晚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時候還沒到正經飯點,店裡人不多,服務員正趴在櫃檯上嗑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同志,來碗肉絲麵,再加兩個大肉包子。”蘇晚走過去,把糧票和錢拍在櫃檯上。
服務員懶洋洋地收了錢票,衝著後廚喊了一嗓子:“一碗肉絲麵,倆包子!”
等面的功夫,蘇晚把揹簍放在腳邊,悄悄把蓋子掀開一條縫,塞進去一小塊帶來的肉乾。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陸尋還沒換下作訓服,褲腿上還沾著點泥點子,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氣場。他一進門,原本嘈雜的飯店似乎都安靜了幾分。
他在人群中精準地鎖定了蘇晚,大步走過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這麼快?”蘇晚有些驚訝,把剛端上來的包子推給他一個,“我還以為你要到中午呢。”
“借了團部的吉普車,辦完事就過來了。”陸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沒人欺負你吧?”
“我看著像好欺負的樣嗎?”蘇晚笑眯眯地託著腮看他,“倒是你,這麼急趕過來,怕我被人拐跑了?”
陸尋動作一頓,嚥下嘴裡的包子,沒接這個話茬,反問道:“人參呢?”
“在呢,貼身放著。”蘇晚拍了拍胸口的內袋,“吃完飯就去收購站?”
“嗯。”陸尋幾口吃完包子,又把蘇晚沒吃完的麵湯喝了個乾淨,“這附近有個大的藥材收購站,是供銷社下屬的,比較正規。”
吃完飯,兩人走出了飯店。
縣城的街道不寬,兩人並肩走著,肩膀偶爾會碰到一起。陸尋一直走在她外側,替她擋著來往的腳踏車和行人。
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是去買東西,卻硬生生走出了一種壓馬路的味道。
路過一個賣頭花的小攤子,蘇晚停下了腳步。
攤子上擺著些花花綠綠的皮筋和髮卡,雖然做工粗糙,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已經算是稀罕物了。
蘇晚拿起一個帶紅色塑膠珠子的髮圈看了看,又放下了。太土了,實在下不去手。
“喜歡?”陸尋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不喜歡,太醜了。”蘇晚實話實說。
陸尋沒說話,只是默默記下了她剛才多看了兩眼的那塊素色手帕。
兩人七拐八繞,終於來到了位於城西的藥材收購站。
這是一棟三層的小紅樓,門口停著幾輛拉貨的板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中藥味。
蘇晚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狀態,那股子精明勁兒又上來了。
“待會兒進去,你別說話,看我眼色行事。”蘇晚扯了扯陸尋的袖子。
陸尋挑眉:“嫌我礙事?”
“哪能啊,您是我的鎮山太歲。”蘇晚眨眨眼,“我是怕你那一身正氣把人家嚇著,不敢給我開高價。”
走進收購站大廳,櫃檯後面坐著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撥弄算盤,一臉的不耐煩。
“賣甚麼的?排隊!”那人頭也不抬地敲著桌子。
前面幾個老鄉唯唯諾諾地把揹簍裡的草藥遞過去,那人隨便翻了翻,報了個極低的價格:“這重樓沒曬乾,扣兩成秤,一塊五。”
老鄉雖然心疼,但也只能點頭賣了。
輪到蘇晚。
她沒像其他人那樣把揹簍遞過去,而是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輕輕放在櫃檯上。
“同志,我要見你們主任。”
眼鏡男終於抬起頭,透過那厚厚的鏡片打量了蘇晚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像保鏢一樣的陸尋,嗤笑一聲:“我們主任忙著呢,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有甚麼東西直接拿出來,我這兒甚麼沒見過?”
“這東西,你做不了主。”蘇晚語氣淡淡的,手按在布包上沒動。
眼鏡男被激怒了,啪地一聲合上賬本:“嘿,你這女同志口氣不小!我在這兒幹了十幾年,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過我這關!拿走拿走,別在這兒搗亂!”
說著就要伸手去推蘇晚。
陸尋的手瞬間伸出,像鐵鉗一樣扣住了眼鏡男的手腕。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陸尋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手腕微微用力,疼得眼鏡男臉都變了形。
“哎喲!鬆手!打人啦!”眼鏡男殺豬般地叫喚起來。
大廳裡的人都看了過來,氣氛瞬間緊張。
蘇晚拍了拍陸尋的手背,示意他鬆開。然後她慢條斯理地開啟布包的一角,露出了那株野山參的莖頭。
“我不讓你看,是為了你好。”蘇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這可是百年以上的野山參,要是讓你這種不懂行的給看壞了鬚子,把你這身皮扒了都賠不起。”
“百……百年?”眼鏡男顧不上手疼,瞪大了眼睛往布包裡瞅。
就在這時,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吵甚麼?當這裡是菜市場嗎?”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他手裡拿著個搪瓷茶缸,目光如炬。
“王主任!”眼鏡男像是看見了救星,“這倆人搗亂!還說有甚麼百年人參,我看就是拿蘿蔔乾來矇事的!”
王主任沒理會他的叫囂,徑直走到櫃檯前。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按著布包的手上,又看了看那個露出來的一角蘆頭。
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他是老藥工出身,一眼就看出那蘆碗的密度不對勁。
“這位女同志,”王主任放緩了語氣,態度變得客氣起來,“我是這兒的主任,姓王。能不能讓我掌掌眼?”
蘇晚笑了。魚上鉤了。
“當然可以,王主任。”蘇晚大大方方地把布包完全開啟。
當那株形態完美、鬚根繁茂的野山參完全展露在燈光下時,周圍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王主任的手都有些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端詳,嘴裡唸唸有詞:“五形六體,蘆長碗密,珍珠點明顯……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蘇晚的眼神裡充滿了狂熱:“同志,這東西……你打算怎麼出?”
蘇晚沒急著報價,而是慢悠悠地把布包重新蓋上。
“王主任,這裡人多嘴雜,咱們是不是換個地方談?”
王主任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對對對!去我辦公室!小李,倒茶!倒好茶!”
眼鏡男小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王主任踢了他一腳才反應過來,屁顛屁顛地去倒水。
陸尋站在蘇晚身後,看著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這丫頭,不僅會抓野豬,這做生意的手段,也是一套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