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墨言望著王氏那毫不作偽的關懷神情,心頭亦不免有幾分動容。
雖說他活了兩世,早看透人情冷暖,可比起謝老二,他娘確確實實更偏疼他。
前世為他吃盡了苦頭,縱有些私心算計,對他卻從未虧待。
謝墨言亦斂了斂神色,恭敬認真的應道:“娘,兒子一切都好,現在並不餓。”
王氏盼他平安,更盼他金榜題名。
母子二人這般敘著話,倒有幾分溫情脈脈。
只是一旁站著的王翠雲,兀自有些尷尬。
她本以為謝墨言早已厭棄葉含珠,不會再給她半分好臉色。
誰知……
這府裡個個都生了八百個心眼子,能裝會演,她這點道行,實在自愧不如。
尤其是葉含珠,剛才演的那叫一個渾然天成。
前些時日她明明險些死在謝墨言的手裡,眼下竟還能湊上去有說有笑,
這一幕倒讓王翠雲一時失了計較,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一番寒暄過後,謝墨言道是累了,自行回了書房。
黑蛟隨他進去,二人不知說了些甚麼,
未過片刻,黑蛟便獨自匆匆出府,不知往何處去了。
謝墨言在書案前閉目小憩片刻,忽地睜眼,起身也打算出門一趟。
許久未見葉窈了,他很想去瞧瞧她。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葉窈,此番在州府,他透過太子殿下的門路,得了一種極為厲害的“神藥”。
只要時常服用,假以時日,他那隱疾便能痊癒,再不會是個不中用的男人了!
哼,他要讓葉窈從此往後,再沒機會嘲笑他半分!
謝府這邊,從鄉下運回的米糧,一車接著一車,正絡繹不絕地送入倉房。
葉窈留下黑玄與戚紅竹幫忙搬運,自己則去了糖水小鋪。
其他幾間鋪子的招工已結束,炸貨鋪也有姜攸寧坐鎮,唯獨糖水小鋪的招工近來不甚順利。
因為鋪面小,所以想尋個像樣的賬房先生實屬不易,後廚如今也只有湘兒一人操持,地方也窄,
且鋪子只做湯飲一類,有些廚子自恃手藝,覺著此處侷促,沒甚麼前程,便不願留下。
故而今日葉窈又親自過來,看看可有人上門應徵。
她趕到時,鋪子裡唯有湘兒,和臺前兩個新僱的年輕姑娘在忙。
這兩個姑娘皆是縣城本地人,非奴籍,只是家境貧寒,才不得不出來尋活計。
“如何?今日可有人來打聽?”葉窈問道。
湘兒自後廚出來,面帶愁容:“有倒是有,可來應徵的多是掌勺的廚子,說咱們這湯湯水水的精細活,他們做不來,也學不會。”
葉窈聽罷,亦是蹙眉輕嘆:“這類飲品,本就是精細活兒,若由女子來做,倒是最為合適。”
可惜女廚子實在稀少,多數廚子皆是能掂動鐵鍋,有力氣的漢子。
她這般一說,湘兒忽的眼睛一亮:“欸,掌櫃的,您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一事。上回我送您嘗的甜醪糟,其實是我嫂子教著做的。我嫂子做飯的手藝還成,要不……讓她來鋪子裡試試?”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葉窈思忖片刻,點頭道:“也可。若她願意,明日便來鋪子裡試試手藝。只是咱們鋪子的規矩你是知道的,進後廚的人,一律須籤死契。不過簽了死契,便是終身與鋪子綁在一處,往後每年都有紅利可分。”
“我明白,掌櫃的您放心。若您肯留下我嫂子,契書她定然是願意籤的!”湘兒豎起三根手指,鄭重保證。
她知曉掌櫃的心善,即便是簽了死契的下人,也絕不會薄待苛責。
此事既已談妥,葉窈正欲離開,門外卻忽地走進一位不速之客。
“勞煩,一杯綠豆牛乳茶。”
來者正是謝墨言。
他是隻身前來。
與葉窈說話,帶著黑蛟確有許多不便。
況且說到底,黑蛟是太子的人。
前次他去同葉窈告別,二人不歡而散,離開路上黑蛟便曾出言試探,
“那女子不是你弟媳麼?怎麼,你看上她了?”
黑蛟的眼神玩味,帶著惡意。
此話他前腳問出,只怕後腳便有人將葉窈的畫像描摹出來,徑直送入太子府中。
想明此節,謝墨言心中便有些不悅,當時沉著臉回道:“此乃我私事,與太子大業無關,你不必多問。”
黑蛟呵呵一笑,雖未再追問,卻已心知謝墨言定有隱瞞。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暫且揭過此事。
此番謝墨言先將黑蛟支開,身邊沒了眼線,顯然自在了許多。
他與葉窈的視線對上,唇邊漾開一抹柔情似水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玩笑道:“原來是在這兒。你的鋪子太多了些,害我尋了好幾家,方才找到你。”
葉窈對他的一字一句皆格外警惕,冷聲道:“你尋我作甚?”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謝墨言付了茶錢,端起竹筒淺嘗一口,讚歎道,“這滋味甚好。你若往後有機會將鋪子開到京城去,生意定是極好的。”
可惜前世他束縛她良多。
因著身份體面,家中銀錢充裕後,他便極少允許葉窈拋頭露面行商了,
他覺得官家夫人操持買賣不夠體面。
故而前世葉窈到了京城,經營的鋪面並不算多。
大半時光,她都困於後宅,被迫做一個循規蹈矩的當家主母,料理繁雜的家事。
這一世,他想珍惜她,想彌補前世的諸多遺憾。
只可惜葉窈始終拒他於千里之外。
將鋪子開到京城去?
這般明晃晃的暗示,葉窈自然聽得懂,卻並不接話。
見她沉默以對,謝墨言也不覺尷尬,自顧自說道:“我此番科考頗為順遂。再過兩日便是放榜之期,我必為榜首。”
他神情中帶著恃才傲物之氣,作為前世封侯拜相的一品朝臣,才學自是了得。
故而即便有幾分書生的傲氣,葉窈也未出言刻薄。
只冷淡道:“哦,那便恭喜你了。”
謝墨言唇角微勾,見此刻鋪中並無客人,便湊近葉窈,嗓音壓低,帶著些許曖昧不明的意味:“窈窈,你要恭喜我的,該是另一樁事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