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之中，唯謝墨言對葉窈的惶惶無措流露出幾分關切，溫聲道：“二弟興許是有甚麼事耽擱了，弟妹先別急。我在縣裡還有幾位知交好友，讓他們幫著打聽打聽。”
葉含珠圍在謝墨言身邊，眸光流轉，一臉仰慕地望著他，嬌聲道：“相公，咱家往後可都指望你了呢。你讀書要緊，別遲了。”
“嗯，知道了。”謝墨言避開她又要湊上來黏膩挽自己的手，背起書箱轉身出門。
葉含珠臉色微僵，近來相公對她愈發冷淡了，連房事也興趣缺缺，不愛碰她。
從前雖次數少，偶爾陰晴不定還會弄傷她，但這些她都能忍。
比起厭棄，她倒情願謝墨言粗暴些。
可有時面對她的主動，男人卻無動於衷。
甚至有一晚她睡得迷糊，朦朧間聽見男人失落地趴在她身上低喘，動作輕柔地撫著她的臉，一雙眼注視著她，卻像透過她在看旁人。
手指在她眉眼間流連，如丟了魂般喃喃：“怎麼……一點都不像呢。”
她冷不丁憶起前世，謝墨言中舉，進京得封狀元后，著一身華麗錦袍回村接妻子與老母的畫面。
她在人群外遠遠看著，葉窈與謝墨言站在一處，如一對郎才女貌的璧人。
兩人琴瑟和鳴的模樣，深深刺痛她的眼。
王氏不肯帶她進京，一副尖酸刻薄、嫌她丟人的嘴臉。
讓她留在村裡，任她苦苦哀求也無用。
“不！不要丟下我！娘，求求你……”
實在太狼狽了。
這一世，她絕不要再過那種遭人厭棄、寄人籬下的日子。
指甲悄無聲息陷進肉裡。
想起那些屈辱過往，葉含珠恨意叢生，火氣朝葉窈發作，譏諷道：“姐姐別在這兒苦等了，快去幹活吧。還記得數月前我對姐姐說過的話麼？姐姐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往後我有了榮華富貴，看在姐姐可憐守寡的份上，還能給姐姐一條活路。唉，姐姐可莫要錯失良機啊。”
她仰起下巴，一副捧高踩低、落井下石的得意小人相，彷彿她不計前嫌，葉窈便該感恩戴德、跪地磕頭一般。
“活路？你給我？”葉窈不客氣地懟回去，“你哪來的臉說這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管好你自己吧，少在這兒操心旁人。”
“葉窈你——！好好好，你可別後悔！”
葉含珠氣急敗壞，口不擇言道，“謝家老二不會再回來了！你個棄婦有甚麼可囂張的？你往後就等著守活寡吧！”
說罷，她一臉怨毒扭曲，扭著腰氣哼哼走了。
無論葉含珠說甚麼，葉窈都勸自己定要冷靜，穩住心神，
她信謝寒朔不是那樣的人，他怎捨得走？怎捨得拋下這一切？
葉窈強壓下眼中翻湧的情緒。
她最後再賭一次，若今夜謝寒朔還不回來，她便出去尋人。
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把那狗東西找回來。
睡都睡了，扔下她跑路算怎麼回事？
混賬東西！王八蛋！
心裡將謝寒朔痛罵一番，葉窈覺著好受了些。
她提了木桶出門打水，又去給雞鴨打草，這般一忙活，不知不覺一日便過去了。
黃昏漸深，葉窈照舊守在門口等候。
待到夜深，以為期盼又要落空時，不遠處忽傳來一陣騷動。
夜色下，兩個穿武役服、腰繫橫刀的男人一路打聽，來到謝家門前。
其中一個男人背上揹著的，正是謝寒朔！
“這是謝家不？”揹人的是鐵六兒，他臉上還帶著輕微擦傷，額頭滲出血珠，走近一瞧頗是駭人。
葉窈警惕地後退幾步：“是，你們是……？”
“我們是縣衙官武堂的人，我們副尉與謝兄弟是過命的交情。”
鐵六兒說著，嗓音哽咽起來：“對不住了，謝兄弟他……節哀吧。”
節哀？
葉窈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幾乎失聰。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懷疑自己活在夢裡。
謝老二他……死了？
死了嗎？
怎麼可能！
怎麼會這樣？
葉窈幾乎站不穩，扶住門框，聲淚俱下地喊：“我是他妻子，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甚麼？他人好好的，怎會變成這樣！”
謝寒朔昏迷不醒地趴在鐵六兒背上，面色蒼白，雙目烏青，氣息奄奄，儼然已一腳踏進鬼門關。
“此事說來話長，旁的我不便多言。謝兄弟他重情重義，他救了貴人！立了大功！身上這一箭是為貴人擋的，只是箭上有毒，毒發起來極厲害。貴人尋了縣裡最好的郎中來救，可這毒太深，解不了。”
鐵六兒道：“最多……不過三日，便會毒發身亡。”
原本他們並未打算將人送回。
林玄青身受重傷，床都起不來，卻堅持要救謝寒朔，不願放他回來等死。
可謝寒朔毒發昏迷之際，一直喚著葉窈的名字，喃喃喊著回家。
沒法子，林玄青只得派鐵六兒將人送回。
縱使時日無多，至少謝寒朔還能與妻子見最後一面。
“謝寒朔！你不能死……你醒醒，嗚——”
葉窈終於壓抑不住哭腔，撲過去拉謝寒朔的手。
屋裡，王氏幾人聽見動靜也跑了出來。
得知謝寒朔中毒無解，只剩最後一口氣，王氏當即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的兒啊！這是怎麼了……我命苦的兒啊，哪個挨千刀的害我兒！啊啊啊——”
謝墨言眼眶也紅了。
因謝寒朔不在家，這幾日他都回家裡睡，趕路雖辛苦，卻沒法子。
謝寒朔不明不白地丟了，他得在家守著。
家裡沒個男人不行，留下孤兒寡母，他不放心。
原以為謝寒朔去哪兒逍遙快活了，誰知再見，竟是這般死訊。
“二弟……”謝墨言抹了把淚，趕忙主事道，“辛苦兩位了，幫個忙先把我二弟抬屋裡去吧，麻煩了。”
畢竟人還有一口氣，也不能扔外頭。
總得等這幾日過去，等他嚥氣再……
謝墨言想不下去，心裡一陣陣難受。
臨死之際，他又憶起從前那點稀薄的兄弟情分。
王氏也是，瞧見謝寒朔將死，這才喚醒母愛，又哭又喊，如天塌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