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用飯時，謝寒朔問葉窈可需帶些甚麼。
她思忖片刻，要的竟是糯米、飴糖、紅豆，以及核桃仁之類的乾果。
皆是些不常吃的物事，謝寒朔雖心下疑惑，卻也未多問，依言悉數買了回來，連同她提及的粗布與針線一併放在桌上。
“先吃飯吧，”葉窈布好碗筷，“我今日做了紅燒魚和蒸餃，還有一碟青菜炒肉絲。”
謝寒朔確是餓極了，端起碗便大口吃了起來。
那魚是葉窈在附近河裡捕的，經她的巧手烹製，肉質軟爛入味，毫無腥氣，其中又添了辣子，味道酸辣鮮香，極為下飯。
至於那菜餡的蒸餃，她特意調的油潤，竟比肉餡更覺香美。
謝寒朔一連吃了十數個，腹中方覺妥帖。
飯後，他將賣蛇所得銀錢盡數取出。
除去採買用度，尚餘下五兩雪花銀並十九個銅錢。
“竟有這許多？”葉窈眸中漾開驚喜。
她未料那毒蛇如此值錢！
短短几日，他們就從囊中羞澀變成了有了五兩銀子的富戶。
五兩白銀，於莊戶人家而言，已是一筆不小的錢財了。
葉窈捧著銀錢，眉眼彎彎，細細數著，心中那點冷戰的不悅，此刻已被這實實在在的安穩衝散。
果然，嫁給謝寒朔實在是不虧！
前世，她與謝墨言成婚初期亦是困窘，後來竟需她出面經商方才能勉強維持家用，何曾有過別人交錢到她手中的時候？
這一世，她倒也算是嚐到了花用夫君錢的滋味。
見她捧著銀子兀自傻笑，模樣嬌憨，謝寒朔覺得甚是有趣，唇角不自覺的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輕聲解釋道：“山中的毒物價高，不過卻可遇不可求，並非時常能有。”
葉窈瞭然的點頭，言語間透著關切：“我們能得一次已是好運。那毒蛇兇險，往後你還是少招惹為妙。”
謝寒朔低低的“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至此，兩人之間那無形的冰牆，總算是消融了幾分。
葉窈心下暗道，看在這銀錢的份上，且不與他計較分房之事，
畢竟，來日方長。
二人在山中一住便是大半個月。
此地遠離塵囂，山清水秀，方圓十里不見人煙，恍若世外。
葉窈前世久居京城，看盡了高門內的掙扎算計，早已心生倦意。
如今每日晨起，便能於溪邊漫步，用網兜捕魚，倒是別有一番情趣。
她還在近處發現了兩株野澡球樹，採了不少的澡珠，用以沐浴會自帶一股草木的清香氣。
謝寒朔出獵時，葉窈便在家中忙碌。
待材料齊備，她便著手製作甑糕。
當蒸汽裹挾著甜糯的香氣瀰漫開來時，葉窈望著那朦朧的白霧，神情不由得一滯，
前塵往事驀然間湧上心頭。
她孃親早年自江南逃難而來，倒也並非孤身一人。
同來的還有舅舅、二姨和那時尚在稚齡的小姨。
逃難途中，大舅傷了腿腳，行動不便，舅母竟就此拋下他與幼女離去。
如今只剩舅父帶著表妹，與那因顛沛而神智受損的小姨，相依為命艱難度日。
這些都是她最親的親人。
前世他們曾在她最艱難時伸出援手，與她一同撐起生意，最終卻……未得善終。
葉窈雙眼漸漸模糊泛紅，正沉浸在回憶中，未察覺門口多了一道身影。
“好香，你做了甚麼？”謝寒朔低沉的嗓音忽然響起。
他揹著箭筒歸來，循著甜香的氣味踏入灶房，卻不料一眼撞見葉窈溼潤泛紅的眼眶。
她竟又獨自垂淚，比上回瞧著更令人心碎。
“你怎麼又哭了？”
謝寒朔眉頭緊鎖，見她這般模樣，心底莫名一揪，語氣卻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急躁，“葉窈，你告訴我實話。”
他想知道她為何落淚，想要聽她的一句真心話。
葉窈慌忙拭去淚痕，避重就輕道：“沒甚麼，只是被灶火的煙氣燻著了。”
她沒料到謝寒朔今日回來的會這樣早，
葉窈轉身揭開鍋蓋，藉以掩飾自己的神色：“晚飯還沒做好，但這甑糕剛蒸好，你若餓了，便先嚐些墊墊吧。”
謝寒朔佇立在原地，一雙鷹目緊盯著她，周身間散發著冷冽氣息，
他沉默不語的模樣，竟如公堂上審案的官老爺般威嚴迫人。
可前世葉窈連宮裡的太后、皇后都妥善曾周旋應對，此刻面對他也只是從容一笑，
她輕巧的轉開話頭：“你今日回來的這般早，可是獵到了甚麼好東西？”
謝寒朔雖性子冷硬難處，但終究不過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兒郎，
再加上兩人新婚未久，到底還是有些青澀。
他本欲追問，卻被她含笑打斷，只得斂起面上的厲色，悶聲應道：“嗯，今日的運氣不錯，我逮到了只落單的山羊。”
“羊？快帶我去瞧瞧。”葉窈頓時來了興致。
就見那公羊被拴在草棚裡，正不安的掙動著，“咩咩”個不停。
山羊的個頭不小，少說能賣個三四兩銀子。
謝寒朔的心中亦是歡喜，這幾日除了這羊，他還獵得了十餘隻野兔和山雞，收穫頗豐。
至於田鼠之類的，他便將它們餵了獵犬。
三條狗隨他出入山林賣力，也該吃些葷腥，雖大多時候仍是啃食糙饃。
仔細算來，他們入山已有些時日，謝寒朔思忖著明日該下山了。
“這次的獵物也積了不少，我過些日子進城賣掉。所得的銀錢給娘留半兩或一兩，餘下的你收著。”
打獵是一個辛苦的活兒，謝寒朔整日在林間穿梭，身上的粗布短衣已被樹枝劃破，
不過他雖滿面塵灰，卻掩不住眼底的光亮，畢竟能賺到錢便是好的。
葉窈對此並未流露出半分嫌棄，點頭道：“我們是該回去了。再過半月，便會天寒地凍，山裡也不宜久留了。”
她瞥見他一身的狼狽，溫聲道：“我先去燒水，你好生擦洗一番。”
這會兒的時辰已經不早了，葉窈將蒸好的甑糕盛出，遞到了謝寒朔的面前。
那甑糕溫軟香糯，是他從未見過的吃食，口感似粽非粽，甜而不膩。
對於尋常農家而言，這般精細的甜點無比難得，謝寒朔一口下去，只感覺唇齒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