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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神秘

蘇翰見過太多醫生,從赤腳大夫到諾獎得主,他能從一個人走進病房的姿勢判斷出對方有幾斤幾兩。

可江澄讓他看不透。這個年輕人既不像江湖術士那樣故弄玄虛,也不像科班專家那樣嚴謹疏離。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針一針地落下去,雲淡風輕,與任何人的恩怨情仇都無關。

只是因為這世上有一個病人,而他恰好知道怎麼治。

蘇翰忽然開口:“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江澄的手頓了一下,針尖懸在面板上方半寸。

“……師父。”

“甚麼名字?”

江澄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第六枚針穩穩落下,拇指輕輕捻動針柄,調整著極細微的角度。然後才說:“老人家不讓提名字。”

蘇翰沒有追問。他見過一些有真本事的人,大多有這樣的規矩。不是神秘,是敬畏。知道手裡的東西太重,不敢把名頭扛在自己肩上。

第七針下去,蘇翰腹部的面板開始泛出淡淡的紅暈。

生命體徵監測儀上的資料正在緩慢地、微小地發生變化。

心率從109降到了89。

血壓從140/90降到了128/84。

血氧飽和度從86%升到了94%。

“小澄,歇一下。”蘇翰輕聲說。

江澄抬起頭。

蘇翰發現這年輕人的眼睛有一層極淡的灰色,像深冬結冰的湖面,冰層之下有看不清深淺的水。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把捻著針柄的手指鬆開,坐直了身體。

兩分鐘以後,江澄再次落針。

蘇翰閉著眼睛。

他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躺著過。不是身體上的安靜,這一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躺著。

是心裡的安靜。那個日夜嘶吼著“不甘心”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小了。

他不甘心。

門生故舊遍佈各方,走到哪裡都有人躬身叫一聲蘇老。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豁達。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這樣死去,躺在無菌病房裡,渾身插滿管子,靠儀器維持最後一絲心跳。

那些他提攜過的後輩會來告別,在病床前鞠一個躬,轉身走出醫院,然後他的名字就會被寫進某份訃告裡。

這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第十一枚針下去。

蘇翰的小腹深處湧起一股熱流。

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溫熱,是真正的、確鑿無疑的熱。

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亮了一盞燈,光從腹腔蔓延到胸腔,從胸腔蔓延到四肢,沿著那些已經枯萎太久的血管,一路燒到指尖。

像一株枯木在春天抽出第一枝新芽。

“鬼門十三針,治的是‘神’。人到了最後關頭,不是臟器先死,是神先散。神散了,再好的藥也留不住。”

幾分鐘以後,蘇翰的腹腔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冰面解凍,像生鏽的門鎖被鑰匙轉動,像一扇緊閉太久的窗終於推開一條縫。

他的呼吸變得順暢了。

這一個月來盤踞在胸腔的那塊巨石,被移開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江澄看準時機,把銀針一枚一枚取下,放進針包。

蘇翰靠在床頭,閉著眼睛。

他的呼吸平穩得不可思議。心率68,血壓118/76,血氧飽和度98%。

夜幕降臨,江澄按照趙婷給他的地址,來到一個地方。

這間屋子沒有任何窗戶,四面石壁,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向下攏著光罩的銅燈,燈光被壓成極小的一圈,堪堪照出圓桌的輪廓。桌邊坐著一個人。

沒有起身,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抬頭。

那人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捏著支筆,正專注地寫著甚麼。

江澄在陰影裡站了片刻,待眼睛適應了光線,才看清那不是紙,是巴掌大一塊羊皮,墨跡滲進紋理,乾得很快。

“請坐。”

聲音不高,卻像貼著耳廓送過來的。江澄在他對面坐下。

這時他抬起臉。

四十五歲上下,眉骨極高,壓得眼窩很深。

不是那種會讓人記住的長相,可看過一眼就很難移開視線,不是因為相貌本身,是那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沒有試探,沒有打量,甚至沒有尋常高手相見時那種隱晦的較勁。他只是在看。

“我叫禿鷹。”他把羊皮推到一邊,筆擱下,動作不快,卻有一種讓人不敢打斷的從容,“趙董讓我來見你。”

江澄沒有接話。

兩人隔著銅燈的光圈對視,誰都沒有率先移開目光。

“趙董的暗影衛隊,一共一百六十七人。”禿鷹說。

他報這個數字就像報賬目,沒有炫耀,沒有威懾。

江澄卻在這一刻真正理解了甚麼叫“力量”:不是刀有多快,不是人有多狠,是這種完全不動聲色的自信。

禿鷹把羊皮紙翻過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小字,燈光太暗,看不清內容,只能看到筆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顧文淵名下有三家安保公司,明面上是安保,實際上是他私人情報網的主力。

他養的人分兩類,一類在外面做生意,一類從不露面。後一類的人數,我們至今沒有摸清。”

禿鷹抬起眼。

“顧文淵最容不下以後真正能威脅到他的人。”

他看著江澄。

“你展露驚人醫術治療蘇老,很快顧文淵就知道你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他要得到整個蘇家,你就是心腹大患。

趙董知道你力量還很弱小,現在跟顧文淵不能相提並論。

在京城,顧文淵非要讓你死,蘇老也未必能百分百護你周全。”

江澄沒有說話。

他感覺趙婷像一縷永遠不遠不近的風。他以為那就是全部。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禿鷹看著他,嘴角又動了動。這次幅度大了一點,能辨認出是一個極淡的笑。

“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想的是甚麼樣?”

“更躁。”禿鷹說,“年輕人,有本事就壓不住,總想證明點甚麼。”

“她……”江澄開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想問甚麼。

趙婷走每一步的時候,就已經在鋪往後十步的路。而他直到今天,才看到這棋盤的一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卻並不尷尬。

禿鷹把那塊羊皮紙疊起來,收進懷裡。

江澄站起來。兩人隔著圓桌對視,銅燈的光在他們之間鋪成一條薄薄的帶子。

“我叫周承。”禿鷹說。

“以後怎麼聯絡?”江澄問。

“不用你聯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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