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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入京

京城!

江澄推門進去。

病床上的人沒有轉頭,江澄知道他已經知道自己進來了。

那張臉上的皮肉塌陷進顴骨的輪廓裡,像一尊正在緩慢融化的蠟像。

然而那雙眼,那雙眼轉向他的時候,江澄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渾濁,沒有渙散。

那雙眼睛裡像是一把淬過火的刀。

“來了。”

蘇翰的聲音很低,可每一個字都穩。

江澄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沒有主動開口。

蘇翰也沒有催促。他就那樣看著江澄,這目光從前壓過江澄無數回。

在蘇家那間紫檀木的書房裡,這位老人從不正眼看他,偶爾掠過,也是像在看一件拿不準成色的贗品。

如今贗品坐在他床頭。

而他躺在那裡,連翻身都要人幫。

“這房子,”蘇翰緩緩開口,“以前是給老首長準備的。翻修過一次,地暖,氧氣管道。他沒住上,我住上了。”

江澄沒有說話。

蘇翰也不需要他說話。他停了一會兒,胸腔里拉出一串風箱般的氣音,像有一把鏽鎖在裡頭來回拖曳。

江澄沒有皺眉,也沒有喘息,只是安靜地等那陣咳嗽過去。

“我這輩子,”他說,“給很多人送過終。老的,小的,該死的不該死的。輪到自己的時候,倒也沒甚麼。”

他頓了頓。

“就是有些不甘心。”

江澄看著他的手指。那隻手擱在被子外面,青筋蜿蜒如干涸的河道,骨節卻依然分明,依然有力量。

這雙手簽過多少字,拍過多少桌子,掐斷過多少人的前程,現在連杯子都端不起來。

“你恨我。”蘇翰說。

江澄搖搖頭。

蘇翰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肌肉習慣性的牽動。他從前很少笑,對江澄尤其吝嗇。

“你應該恨我,我從來不把你當親人!”他說,“不恨才是真正的沒出息。”

他偏過頭,目光從江澄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某處。那目光忽然空了,不是渙散,而是往回收。

“韻兒,”他說,“我對不起她。”

江澄的脊背微微一緊。

蘇翰沒有看他,聲音依然是那把鏽砂紙,可有甚麼東西從裂縫裡漏了出來。

“她剛生下來的時候,我去醫院看過。”他說,“護士抱過來,那麼小一團,臉上皺巴巴的,像只沒睜眼的小貓。我看了兩眼,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那時候我想的是,要是個孫子就好了,這樣我就有兩個孫子。”

江澄沉默著。他想起蘇韻說起過,小時候她以為是自己不夠乖,後來才明白,她生下來就輸了。

蘇翰說,“我不把小韻當回事。蘇鑫……我卻把那孽障當眼珠子。”

他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沒有顫抖,可江澄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塊碎玻璃。

幾秒鐘以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從嘴角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看清裡面是甚麼。是自嘲,是悲涼,還是一把燒成灰燼的憤怒。

“陰溝裡翻船,”他說,“翻在這種地方。”

江澄依然沒有說話。他看著蘇翰,看著這個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人,此刻躺在這間秘密療養院的病床上,像一艘擱淺的巨輪。船身鏽跡斑斑,龍骨卻還撐著,不肯沉。

“冷凝霜,”他念出這個名字,一字一頓,像在品嚐甚麼惡臭的東西,“紅顏禍水!”

他的聲音平靜,平靜得近乎恐怖。那不是原諒,那是把一個人的罪證刻進骨頭裡,帶到棺材裡去。

“蘇棧太喜歡她了,”他說,“喜歡得沒了骨頭。”

他閉上眼睛,眼瞼薄得像一層宣紙,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江澄看著蘇翰。

這老人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不是身體,是尊嚴。

“韻兒,”蘇翰忽然又開口,“她受了很多委屈。”

江澄沒有說話。

他自己受的委屈更大,更多。

這個老人就知道對自己的孫女愧疚,可對他一點心疼都沒有。

“她的母親一直不愛她,之前我還以為是受到我的影響,”蘇翰說,“我重男輕女,把那個野種捧上天。”

蘇翰喘息著,嘴角掛下一縷血絲。他沒有去擦,也沒有在意。

“蘇老,我給你針灸吧!”江澄擔心這個老人再囉囉嗦嗦,說不定一下子就嗝屁了,那樣他的計劃就落空。

蘇翰點點頭。

銀針落入穴位的瞬間,蘇翰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酸。

像一根冰涼的絲線穿進了骨髓深處,沿著某條早已廢棄的經絡緩緩遊走。

蘇翰活了八十二年,位高權重,每年體檢都是頂級的專家團隊。他以為自己瞭解身體裡每一寸的疆域。

可這根針帶來的感覺,陌生。

江澄沒有看他。

脊背挺直,三枚銀針已經落在蘇翰的腹部,他正在準備第四枚。取針的動作很慢,拇指食指輕捻針柄。

蘇翰看著他。

協和、301、.........能請的專家都請了,能用的藥都用上了。

可都是沒有用。

第四枚針落下去,蘇翰的小腹深處傳來一陣溫熱。

不是表皮的熱,是內臟在發熱。像有一小塊熄滅很久的炭,忽然被人從灰燼裡撥了一下,泛出一點暗紅的光。

江澄的手很穩。

他施針的方式與蘇翰見過的任何中醫都不同。

不是那種迅疾的“飛針”,也不是慎重的逐穴試探。他的動作極慢,慢到每一枚針從離開針包到刺入面板,足夠蘇翰默數五到七個數字。

可針尖進入的那一下極快。

快得蘇翰幾乎感覺不到刺入,只覺得那根冰涼的絲線已經穿過皮肉,穿過筋膜,精準地落在了某個他看不見也說不出位置的地方。

第五針。

蘇翰的呼吸沉了一分。

某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他的內臟好像正在被喚醒。

像冬眠太久的動物,被春天的第一聲雷驚動,遲緩地、不情願地,開始恢復微弱的脈動。

蘇翰注意到江澄的呼吸節奏,每一枚針落下去之前,他會停一拍,像是把自己的脈搏與患者的脈搏校準到同一頻率。然後屏息,落針,再緩緩吐氣。

這是極其消耗體力,和耗心神的事,還好江澄身體素質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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