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被輕輕扯動了一下。
凡妮莎低下頭,看見愛麗絲坐在餐桌旁的小板凳上,仰起臉,露出了一個醜醜的笑容。
“你……醒了。”
“這是怎麼回事……”
“你……睡著了,”愛麗絲費力地組織著語言,小手指了指廚房方向,“……多蘿西婭……買了菜!”廚房裡,阿倫的身影正在熱氣中忙碌,聞聲回頭,朝她微微頷首。
“我們……打掃了屋子……”愛麗絲認真的看著她“凡妮莎姐姐……家……要多打掃啊!”
“家……”凡妮莎低聲重複,這個字帶著陌生的暖意,她緩緩環顧這間被收拾過、此刻瀰漫著食物暖香的破屋子,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填補了空曠。
這大概就是家的感覺?
她在孤兒院長大,這個詞對她是模糊的想象,從未有過真切輪廓。
飯菜煮好了,孤兒們圍了上來,多蘿西婭也放下了小說,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能找到的凳子椅子都搬到餐桌旁。
“阿倫做的飯,好吃。”
“其實溫……其實是愛麗絲也會燒飯,下次讓她試試……”
“嘗一嘗,這個是我做的,雖然我是第一次做飯,但用的可是在圖書館查到的菜譜,一定不太差的……如何?”
“……多蘿西婭姐姐,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千萬不要讓悼亡詩社知道你會做飯。”
“啊?比他們做的還好吃?”
“他們會覺得你褻瀆了神聖的廚房。”
“……”
屋子中滿是歡聲笑語。
爐火噼啪作響,食物的熱氣混雜著孩子們的笑鬧,將這間破屋塞得滿滿當當,冰冷的絕望彷彿也被驅散了。
凡妮莎低下頭,用僅剩三根手指的手笨拙地握著勺子,將食物一點點塞進嘴裡。
味道遠不如悼亡詩社的聖餐,但那熱騰騰的暖意,終究熨帖了冰冷的腸胃。
她低頭看著熱湯,忽的有水滴了進去,她恍然發現竟是自己的眼淚。
真奇怪,她並沒感到悲傷,眼淚卻自顧自的掉了下來。
餐桌上的談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大家都望向了她。
“凡妮莎,”多蘿西婭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接下來……”凡妮莎眼中掠過一絲茫然,聲音輕飄飄的,“我不知道,大概……找個地方安靜地死掉吧。”
“甚麼?!”多蘿西婭猛地提高音量,“你不打算為溫妮復仇嗎?!”
“復……仇?”凡妮莎的雙眼漸漸聚焦,整個人也多了幾絲活氣“甚麼復仇,她不是死在瘟疫中嗎?”
“這不是普通的瘟疫!這不對勁!”多蘿西婭的聲音斬釘截鐵,“我就是跟著導師去調查狂鼠病的,這場瘟疫明顯帶著人為操縱的痕跡!”
“人為?!”凡妮莎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聲音發顫,“為甚麼?為甚麼要人為製造瘟疫?這……這會害死多少人啊?!”
“我也想知道為甚麼……”多蘿西婭深吸一口氣,“而且,這瘟疫本身就有問題。你對狂鼠病了解多少?”
“我聽諾曼醫生說過,它不會隨意傳播,只會感染屍體……”
“那諾曼醫生有沒有告訴你,維塔斯之環,就能製造引發狂鼠病的瘟疫之核?”
凡妮莎呆住了。
“維塔斯之環一直高價收購感染狂鼠病的屍體,他們從這些屍體上提取病原,並將其煉製成瘟疫之核……這種核心可以完美的控制瘟疫的爆發範圍,以及爆發的烈度。”
哐當。
凡妮莎的勺子掉落在了桌上。
仿若一道閃電劃過腦海,她忽的響起了許多細節。
醫院的馬車為何早早的就去了東城區,以至於諾曼醫生沒有馬車可用?
瘟疫為何只精準爆發了三輪,恰好覆蓋東城區和碼頭區?
治安署為何及時在碼頭區外佈防,毫髮無傷?
再加上悼亡詩社的達米安司鐸,曾說塔維斯之環最近安靜得詭異。
除了諾曼,再沒有其他醫生出現在疫區……
“難道……”
“太巧了,不是麼。”多蘿西婭嘆息了一聲“所有人都認為是他們發起了這場瘟疫,而塔維斯之環甚至沒有解釋,他們如此明目張膽的行為惹了眾怒。”
“怎麼可能……怎麼可以這樣……”凡妮莎的聲音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顫抖,“那……我們去舉報!他們害死了多少人!”
“向誰舉報呢?”
“當然是治安……署……”凡妮莎的聲音低了下去。
治安署?
治安署確實管理著整個新斯堪維亞的治安,但他們從未承認過東城區與貧民窟屬於這座城市。
甚至這場瘟疫,他們恐怕也有所知情,否則未必會那麼及時的封鎖碼頭區。
可……治安署的職責,不是保護這座城市的所有人嗎?
“或許……更高層?”凡妮莎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的希冀,“治安署或許被腐化了,上層……”
她說不下去了,這些話,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
少女低下頭,死死盯著那碗漸漸失去熱氣的湯,一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在她心底凝聚、成形。
“溫妮……”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要查出是誰害死了溫妮,揪出幕後的真兇,然後……”
她咬緊了牙關。
“為溫妮復仇!”
凡妮莎猛然抬起頭,眼中彷彿有火在燒,她的目光掃過桌邊的每一個人。
“我會為溫妮復仇!不管幕後站著是誰,不管牽扯多少大人物!”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注定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九死一生。
“你們……我不想連累你們。”她輕聲說。
餐桌上一時沒人回話。
凡妮莎的目光看向孤兒們,孤兒們沒有抬頭,都在狼吞虎嚥的吃著飯,只有愛麗絲抬起頭,努力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凡妮莎……姐姐,……我們……不走。”
孩子們或許只是餓了,想依戀眼前的溫暖,等會兒再想辦法說服他們離開吧。
凡妮莎移開目光。
她又看向阿倫:“你是野狗幫的人,幫派不允許退出吧?”
阿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阿倫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