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食血肉?”康拉德又皺了皺眉,這次卻只是單純的厭惡了。
帝國底層確實有食用生肉的習俗,但這從來與貴族的餐桌絕緣。
生肉,無論何種形式,都代表著野蠻與不潔,與斯特林家追求的優雅高貴格格不入。
老管家看著艾略特,正欲開口勸誡這位似乎對“野蠻習俗”產生興趣的少爺,話到嘴邊卻忽地頓住。
他盯著艾略特看了幾秒,眼中閃過一絲了悟的光芒。
“我明白了,少爺。”
艾略特:???
你明白甚麼了?
然而康拉德並未解釋,只是頷首示意後便轉身離開,留下艾略特在原地一頭霧水。
“怪事……難道我以前就愛吃生肉?或者對美食有種特殊的癖好?悼亡詩社……該死,我以前該不會還喜歡寫詩吧?”
這下輪到艾略特頭大了。
這就是沒有記憶的麻煩之處,任何一個小的細節都可能導致他的暴露,所以艾略特才故作沉迷於遊戲,減少與老管家的溝通。
可惜,很快艾略特就發現自己猜錯了,錯的離譜。
下午艾略特隨意尋了個理由從宅邸中逛了逛,嘗試著用靈視尋找些超凡痕跡,可惜全都一無所獲。
唯一的收穫是發現【靈視】可以主動關閉。
只需集中意念,視野便會輕微顫動,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精神上的疲憊感。
看來維持它確實需要消耗,但尚在可承受範圍內。
傍晚,當他照例準備返回密室“遊戲”時,卻被康拉德攔在了書房門口。
“少爺,請更衣。”
“更衣?”艾略特一臉茫然,“更甚麼衣?晚餐隨便送點到我遊戲室就行。”
“今晚不行。”康拉德的語氣罕見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有客人來訪。”
“客人?誰?怎麼不早說?”艾略特心頭警鈴大作。
糊弄熟悉原主的老管家已屬不易,若來的是親朋密友,甚至是那位溺愛他的卡米拉夫人……後果不堪設想!
老管家卻是微微一笑:“您來了便知道了。”
隨即一揮手,兩名貼身男僕便不由分說地將困惑的艾略特架走,開始為他精心裝扮。
晚宴是正餐,著裝容不得絲毫馬虎。
艾略特感覺自己被套進了一個精緻的殼子裡——硬挺的立領抵著下頜,手打的絲綢領結束縛著脖頸,呼吸都有些困難。
頭髮則被塗抹了大量髮油,還噴了香水,萬幸的是這個時代的貴族男性不需要化妝。
等他站到穿衣鏡前,意外的發現自己這身打扮還不錯。
剪裁精良的黑色羊毛禮服外套,內搭淺灰色提花暗紋馬甲,琺琅銀扣點綴其間。
深色的長褲筆挺,唯一讓他不滿意的是必須使用揹帶——皮帶?那在貴族眼中是粗鄙的象徵。
艾略特更加忐忑了,這麼正式的穿著,該不會真是他母親提前回來了吧?
想起老管家飽含深意的笑容,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這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的來,一般母親對孩子都有著近乎直覺的熟悉,何況那位卡米拉夫人據說極為溺愛他……
他懷著沉重的心情步入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腳步卻在門邊戛然而止。
會客廳中的扶手椅上,已有一位少女靜坐。
她穿著一身毫無雜色的純黑長裙,明明在室內,卻戴著一頂寬簷帽,垂落的面紗如夜色凝結的薄霧,將她精緻的面容與白皙的脖頸完全籠罩在神秘之中。
她端著一杯清茶,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優雅交疊,繁複的蕾絲裝飾如同綻放在夜色中的花朵。
裙襬下,一雙黑色小皮鞋僅露出鞋尖,向上延伸的肌膚被黑色薄襪緊裹,最終隱沒於裙裾之下。
她周身幾乎沒有配飾,唯有一根纖細的銀鏈垂落鎖骨,懸吊著一隻用細碎瑪瑙精心鑲嵌成的、姿態優雅的黑天鵝。
少女坐在那裡,明明是在裝飾華美的會客廳中,卻有種難以形容的氣質。
神秘、優雅、深邃。
如同在寂靜午夜安靜綻放的幽曇。
艾略特一時失神,被驚豔到了,彷彿自己才是貿然闖入的賓客。
片刻之後,他才猛地回神,隨即又感到一絲異樣。
貴族男性的服飾講究低調沉穩,以黑白灰為主色調;女性則相對華彩絢爛。
黑白色通常是女僕的裝束,用以襯托主人的風采。
她怎麼穿了一身純黑的裝扮?
等等……
艾略特眯了眯眼,忽的想起還有一種情況。
喪服。
她在服喪?完全純黑的衣服,應該還在深悼期?
他正遲疑間,身旁的康拉德已躬身開口,為他解惑:
“這位是悼亡詩社的輓歌葬儀,芙蘿拉·普雷斯科特,也被稱為輓歌小姐,她主理整個悼亡詩社。”
……
艾略特整個人宛如雕像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他只覺得腦袋裡一團漿糊。
明明每個詞他都明白,連在一起卻無法理解,他只是提了一句悼亡詩社,想看看資料而已,就算收集不到資料他也不會太過介意,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了。
甚麼叫把主理悼亡詩社的人請來了?
秘密結社這種存在,不該是一點點探尋,小心翼翼的接觸,然後經過漫長的考驗與試探,才終於接觸到一點邊緣嗎?
然後他現在直接見到結社的首領了?
輓歌小姐——芙蘿拉——優雅地起身,雙手輕提裙襬,向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
艾略特麻木的還禮,一時間五味雜陳。
這就是貴族嗎?在常人眼中神秘至極的秘密結社,凡妮莎趴在房頂上才能偷偷窺探,對他而言,竟只需一句話,其首領便如約而至,登門拜訪?
艾略特瞥了眼芙蘿拉的容貌,只覺得她比自己還要年輕些,這就已經掌握了整個秘密結社了?
而且……
貴族間的初次正式會面,必須經由身份相當的中間人精心安排的“偶遇”,這是鐵律,直接邀請陌生貴族女性進入宅邸,是極其失禮的冒犯行為。
然而康拉德不僅直接將她請來,甚至省去了所有繁文縟節……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艾略特的身份,遠高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