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的蘇沫,雖只是個眉眼尚帶青澀的少年,可那份舉手間便能平定陰魂怨氣、彈指間便能讓警員昏睡的本事,與當年那位遊走鳳鳴縣的老道相比,竟是半分不遑多讓,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更勝一籌的沉穩與從容。
這份認知,如同一顆石子投入盧水娃的心湖,漾開層層敬畏的漣漪,讓他看向蘇沫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鄭重。
一路沉默無言,警車的鳴笛聲漸漸消散在街巷深處,最終穩穩停在了鳳鳴縣派出所門口。
蘇沫三人被幾名神色恭敬的警員請進了所裡的會客室,紅木茶几上,熱茶嫋嫋冒著白霧,幾碟精緻的點心擺放得整整齊齊,待遇周到得不像話,沒有半分被盤問的窘迫,反倒像是被奉為了上賓。
盧水娃屏退了所有閒雜人等,會客室裡,只剩下他與蘇沫三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落在蘇沫身上,嘴唇翕動了又動,那些盤旋在心頭的疑問,像是一群撲騰的麻雀,在喉嚨裡打了無數個轉,忍了一次又一次,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心底的急切與好奇。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沉聲開口問道:“蘇小友,方才那地下室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問這話,並非只是單純的好奇。
一來,這樁拆遷命案牽扯甚廣,不僅牽扯出了盤踞鳳鳴縣多年的黑惡勢力,更有這般玄異的陰魂作祟,鬧得人心惶惶。
他身為派出所所長,肩上扛著一方百姓的安寧,必須將所有的細節查清,如實向上級彙報,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二來,他的心底,真的藏著太多的顧慮與擔憂。
他想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是否真的能看見那些虛無縹緲的鬼魂;
想知道,他們匆匆離開之後,那間陰森潮溼的地下室裡,究竟發生了怎樣的交鋒;
更想知道,那縷含恨而死的女鬼,還有那個未出世便夭折的鬼嬰,是否真的被徹底解決,再無後患。
若是那女鬼的怨氣未消,魂魄未散,依舊滯留人間,那鳳鳴縣的麻煩,可就大了。
一個心懷滔天恨意的陰魂,若是徹底失去理智,化作厲鬼,跑去別處害人,濫殺無辜,以他們這些凡人警員的本事,根本無力阻攔。
到時候,不知道又會釀成多少慘劇,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無辜之人遭殃。
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無論付出甚麼代價,他都必須懇求蘇沫出手相助,平息這場滔天之禍。
盧水娃的目光裡,寫滿了急切與鄭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死死地盯著蘇沫,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對方,等待著他的回答。
可面對他的詢問,蘇沫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雙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瀾,卻並未開口回應。
他的唇角抿成一道無聲的弧線,周身的氣息驟然沉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無聲的對峙之中,又像是全然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在外。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此刻,他的心神,根本不在這窗明几淨的會客室裡,而是沉入了自己的識海之中,正與那道被他收在掌心、以金光鎮壓住的女鬼,進行著一場嚴肅的對話。
識海之中,陰風陣陣,寒氣刺骨。
那道女鬼的身影被一層柔和卻堅不可摧的金光牢牢束縛著,如同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任她如何掙扎嘶吼,都無法掙脫半分。
她的周身還縈繞著濃郁得化不開的怨氣,那怨氣黑沉沉的,幾乎要凝成實質,赤紅的雙眼死死地瞪著蘇沫的神魂虛影,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恨意與不甘。
那恨意,那般濃烈,那般純粹,盡數都衝著一個名字——李成山而去。
蘇沫的神魂虛影立於她的面前,白衣勝雪,神色淡漠,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女鬼的心頭: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究竟還有甚麼心願未了?但你也別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更別不知好歹。”
他的目光掃過女鬼那張因恨意而扭曲的臉龐,聲音頓了頓,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我知道,你是個可憐人。身懷六甲卻慘遭橫禍,一屍兩命,家破人亡。這份仇,這份怨,換做任何人,都無法輕易放下。”
“可你要清楚,可憐,從來都不是你肆意妄為的藉口。”
蘇沫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帶著一絲凌厲的警告,那股屬於皇者的威壓,即便只是神魂虛影,也讓女鬼的身軀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你已經死了,陰陽殊途,陽間的紅塵俗世,本就不是你該逗留的地方。
你該去的,是陰曹地府,是輪迴往生之路。”
蘇沫的話語,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剖開了女鬼沉溺的執念,
“你若執意不肯放下執念,非要以自己的方式,逞兇報仇,非要親手沾染生人的鮮血,那我今日,絕不會再念及你的可憐身世,對你手下留情。
屆時,我會毫不猶豫地出手,讓你們母子二人,徹底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蘇沫之所以會說出這般決絕的話,皆是因為這女鬼的執念,已經偏執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在她的心裡,害死她一家人,讓她落得這般家破人亡、一屍兩命下場的罪魁禍首,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李成山。
她固執地認為,若不是李成山看中了這片老舊的地界,執意要來這裡搞開發、建洋房,就不會有這場強制拆遷;
若沒有這場拆遷,她的家就不會散,她老實巴交的丈夫不會被那群暴徒打得奄奄一息,她也不會挺著大肚子被人一腳踹翻在地,痛失腹中骨肉;
她那未出世的孩子,更不會連看一眼這世間的機會都沒有,便跟著她一同殞命在那間陰冷的地下室裡。
這份執念,根深蒂固,盤踞在她的魂魄深處,讓她恨紅了眼,也矇住了心。
在她的認知裡,所有的悲劇,皆是李成山一人造成。
這份恨,入骨入髓,至死不休。
可在蘇沫看來,這女鬼的想法,根本就是無理取鬧,甚至帶著幾分愚昧的偏執。
這件事,真的怪不到李成山的頭上嗎?
也不盡然。
李成山有錯。
他錯在身居高位,執掌一方產業,卻未能嚴加管教自己的手下;
錯在識人不清,將拆遷這般關乎民生的重任,託付給了王洋這般狼心狗肺的小人,才讓其有機可乘,勾結黑惡勢力,做出這般傷天害理、草菅人命的惡行,最終釀成了這無法挽回的慘劇。
這份責任,李成山逃不掉,也必須承擔。
可要說所有的罪孽,都該由李成山一人揹負,那便是天大的冤枉。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轟隆作響,從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世間萬物,皆在更迭,城市要發展,時代要進步,這是大勢所趨,更是無可阻擋的必然。
這片老舊的民房,這片城東以南的地界,就算今日沒有李成山來開發,明日也定然會有王成山、張成山、劉成山接踵而至。
拆遷重建,是遲早的事;利益糾葛,是躲不開的劫;矛盾與衝突,也是遲早會爆發的事。
真正的罪魁禍首,從來都不是那個想要推動城市發展的開發商,而是那些藉著拆遷的由頭,中飽私囊、草菅人命的黑惡勢力,是那些拿著雞毛當令箭、肆意踐踏他人尊嚴與生命的爪牙!
蘇沫的聲音,在識海之中迴盪,帶著一股洞徹世事的清明,一字一句,敲打在女鬼的魂魄之上:
“你恨錯了人。”
女鬼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濃烈的恨意覆蓋。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吼,那聲音裡,滿是痛苦與不甘:
“不!是他!都是他的錯!若不是他要拆我的家,我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陡然淒厲起來,那股怨氣,竟又濃烈了幾分,連周身的金光,都開始微微晃動。
蘇沫眉頭微皺,指尖輕輕一彈,一道更盛的金光湧了出來,將女鬼牢牢禁錮。
他看著女鬼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你的仇,我可以幫你報。那些動手打你丈夫、踹你腹部的爪牙,那些勾結黑惡勢力的敗類,我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但你要記住,陰陽有別,人鬼殊途。你的執念,該斷了。”
蘇沫的話音落下,識海之中的陰風,似乎都平靜了幾分。
女鬼怔怔地看著他,赤紅的眼眸裡,第一次褪去了幾分恨意,多了幾分遲疑與迷茫。
而會客室裡,盧水娃看著蘇沫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心頭的疑惑更甚,卻不敢再輕易開口打擾。
他只能站在原地,耐心等待著,等待著這個神秘少年,給出一個能讓他心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