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爐那突如其來的、指向混沌虛空的猛烈“火力測試”,持續了約半日方歇。
它所攻擊的區域,事後經過最高精度的分析,並未發現任何隱藏的敵人、異常能量節點,甚至連稍大些的混沌隕石都沒有。
那幾道蘊含“淨化”與“湮滅”法則的光束,如同巨錘砸向空氣。
除了在虛空中製造出幾片久久無法彌合的、法則紊亂的“傷痕”外,似乎毫無意義。
就像一個人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瘋狂揮舞拳頭。
然而,這“毫無意義”的舉動,卻在混沌永珍研究院與洪荒決策層中,激起了更深的警惕。
比任何有意義的攻擊,都更讓人不安。
因為這說明——
敵人“慌”了。
不,不是“慌”。那是一種更冰冷、更程式化的東西。
是“協議被觸發”後的自動反應。
“這不是測試武器,也不是清理‘噪音’。”孔宣注視著觀測法陣中那片被反覆“清洗”過的虛空區域,眼神銳利如刀。
“這是一種‘程式化反應’,或者說是……‘協議觸發式預警’。”
“‘協議觸發’?”通天教主皺眉。
“還記得我們‘竊聽’到的那些‘轉化程式’的底層邏輯詞彙嗎?”
孔宣緩緩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的銳利。
“‘法則異化度檢測’、‘資訊冗餘評估’、‘結構熵增容忍閾值’……”
他指向觀測圖上的那片虛空。
“‘鏡花水月’釋放的‘誘餌’,其高度模擬但又內部矛盾的‘高階秩序能量模型’,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觸碰甚至短暫‘欺騙’了這套底層檢測協議。”
“使其誤判在那些座標點,出現了‘高威脅性、高不確定性、且能量特徵異常複雜’的‘待轉化目標’。”
李純陽眼睛一亮。
“也就是說,它以為自己發現了甚麼‘需要處理’的東西,但又‘看不懂’那是甚麼?”
“對。”孔宣點頭,“根據協議,當檢測到此類‘目標’時,系統可能預設了幾種應對選項——”
“收集資料。”
“嘗試誘導。”
“保持觀察。”
“以及,當目標表現出‘高度不確定性’或‘潛在失控風險’超過某個閾值時——”
“啟動‘預防性淨化’。”
“直接清除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或汙染擴散的‘潛在汙染源’。”
他看向觀測圖上那些被光束擊中的座標。
“熔爐剛才的行為,極可能是在執行最後這條協議。”
“所以……”元鳳的語氣帶著一絲荒誕,“它並不是發現了我們,而是……被我們的‘假貨’嚇了一跳,然後按照‘說明書’把‘可疑區域’給‘消毒’了?”
“可以這麼理解。”孔宣點頭。
但臉上並無笑意。
因為這說明了兩件事。
第一,他們之前的推斷基本正確。
他們所面對的,是一個高度依賴預設協議、邏輯剛性極強、但應變能力相對僵化的“自動系統”。
它對“意外”和“不確定性”的容忍度很低。
傾向於用最“保險”的方式——直接物理清除——來處理協議無法明確歸類或評估風險過高的目標。
第二,這個“自動系統”的“保險機制”,非常危險。
危險到可以讓它在沒有確認目標存在的情況下,就對著虛空傾瀉足以毀滅小世界的火力。
如果它的“保險機制”有一天指向洪荒本身——
那會是甚麼後果?
“好訊息是,”李純陽試圖總結,“我們的‘誘餌’戰術確實能干擾其判斷,甚至能誘導其浪費能量進行無效攻擊。”
“壞訊息是,我們也摸到了它的‘逆鱗’。”
“它對於‘無法理解的高階秩序變種’,反應會非常激烈且危險。”
“這可能會限制我們未來某些更激進計劃的實施空間。”
“比如,如果我們要模擬或製造真正具有‘殺傷性’的虛假能量奇點,可能會立刻引來滅頂之災。”
眾人沉默。
是的,這是一個兩難的境地。
誘餌太弱,引不起興趣。
誘餌太強,會觸發“清除協議”。
他們必須在“引起興趣”與“觸發毀滅”之間,走一根極細的鋼絲。
“而且,”碧霄提出一個更關鍵的問題,“這次‘協議觸發’事件,是否會被記錄並反饋給‘主系統’?”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擔憂。
“如果‘主系統’收到報告,稱在這個‘低等秩序孤島’附近,出現了連‘自動終端’都無法明確解析、需要動用‘預防性淨化’的‘異常現象’——”
“會不會引起更高層級的關注?”
“甚至……派遣更高階別的‘調查員’或‘清理單元’前來?”
這個可能性,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他們現在還能與這個“自動終端”周旋。
如果引來“終末庭”本部的直屬力量——
後果不堪設想。
“風險存在,但未必是壞事。”孔宣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
他眼中混沌光芒流轉,顯然正在進行極其複雜的推演。
“如果‘主系統’真的因此提高了對洪荒的關注度——”
“那麼,我們‘鏡花水月’製造的那些‘矛盾資料’和‘錯誤資訊’,被‘主系統’親自審閱和分析的可能性,也會大增。”
“汙染‘終端’的資料庫是一回事。”
“如果能直接汙染‘主系統’的判斷邏輯……”
他頓了頓。
“那價值,將無法估量。”
眾人對視,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光芒。
是的,這是更宏大的目標。
不是對抗這個“自動終端”。
而是透過這個“終端”,去感染它背後的那個“大腦”。
“當然,”孔宣話鋒一轉,“前提是,在我們成功汙染‘主系統’或引來更高層級關注之前,不能被這個‘終端’提前以‘風險過高’為由,執行更徹底的‘清除協議’。”
“我們需要……控制‘異常’的烈度。”
“在‘引起興趣’與‘觸發毀滅’之間,走鋼絲。”
戰略,變得更加精細和危險。
他們需要像一個高明的駭客。
不斷向一個擁有自毀程式的冰冷AI系統,傳送精心構造的、既能引起其“困惑”與“關注”,又不會立刻觸發其“緊急清除”機制的惡意資料包。
這是資訊的戰爭。
是邏輯的戰爭。
是“欺騙”與“反欺騙”的戰爭。
孔宣開始重新部署。
“調整‘鏡花水月’後續計劃。”
“降低‘誘餌’的能量強度與‘異常’顯眼程度。”
“但增加其‘邏輯矛盾’的複雜性與隱蔽性。”
“我們要製造一些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深入分析就會陷入邏輯死迴圈的‘慢性毒藥’。”
“讓它慢慢侵蝕‘終端’的資料處理能力,而不是一下子把它‘嚇到’。”
李純陽和孔曜同時領命。
“同時,‘蝕光同塵’專案方向也需要微調。”
孔宣看向敖璃和李純陽。
“既然主動注入‘錯誤資訊’風險過高——”
“我們轉向深入研究‘蝕質’的‘協議檢測邊界’。”
“摸清它在甚麼情況下會判定目標‘可轉化’。”
“甚麼情況下會判定‘需淨化’。”
“甚麼情況下會‘困惑’或‘忽略’。”
“掌握了這些‘閾值’,我們就能更精準地控制‘表演’的火候。”
敖璃點頭。
她的龍眸中,倒映著隔離室內“蝕質”樣本那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今在她眼中,不再僅僅是“危險”。
而是“需要被理解的規則”。
是“需要被破解的密碼”。
“至於前線。”
孔宣看向通天和元鳳。
“襲擾部隊繼續以摧毀‘資訊轉發塔’和‘能量誘捕器’為主。”
“但行動要更加飄忽。”
“避免形成固定模式。”
“防止‘終端’從中總結出我們的戰術規律。”
“同時,密切監控熔爐在‘協議觸發’事件後的行為模式,是否有持續性改變。”
通天點頭。
“明白。”
計劃,在敵我認知的不斷更新中,進行著動態調整。
洪荒,就像面對著一個擁有固定行為模式但力量恐怖的“規則怪物”。
必須不斷試探其規則邊界。
尋找漏洞。
並用最巧妙的“犯規”手段,去削弱它、誤導它、乃至嘗試控制它。
熔爐那看似“毫無意義”的火力宣洩——
如同這個“規則怪物”一次笨拙而危險的“應激反應”。
反而讓洪荒的智者,更加看清了其內在的“執行規則”與“安全邊界”。
他們開始嘗試,在這由冰冷協議構築的“鋼絲”上——
跳出屬於洪荒的、致命而華麗的舞蹈。
舞步必須精準到毫厘。
因為腳下,便是觸發“清除協議”的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