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暫接觸中“竊聽”到的冰冷資料流,如同一段來自深淵的密碼。
被孔宣以最大努力記憶,並迅速傳回了研究院的分析中樞。
當那些資料被輸入分析系統,開始解碼時——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不是語言。
不是指令。
不是任何他們熟悉的、可以被“理解”的東西。
這是一系列高度壓縮、抽象的、關於某種“轉化過程”的底層邏輯迴響。
充滿了諸如——
“結構熵增容忍閾值”。
“法則異化度檢測”。
“資訊冗餘剝離效率”。
“能量轉化最優路徑評估”。
“存在穩定度波動係數”。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冰冷、晦澀、充滿了某種非人的理性。
彷彿是一臺機器,在自我檢查時生成的診斷日誌。
彷彿是一個程式,在執行過程中輸出的狀態報告。
李純陽盯著那些資料,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學術研究的冷靜。
“它們將一切‘有序存在’,視為一種可以、也必須被‘最佳化’和‘轉化’的……”
他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
“‘原材料’。”
“或者‘待處理資料’。”
他調出一幅模擬出來的資料模型。
那是一幅極其複雜的圖,由無數相互關聯的曲線、節點、閾值線構成。
“這套‘轉化程式’的底層邏輯,似乎建立在一套極其嚴苛、自洽的‘宇宙熱力學與資訊理論’體系之上。”
“在這個體系裡,‘高度有序’與‘低熵’狀態,被視為‘非自然’、‘不穩定’、‘需消耗額外能量維持’的‘異常’。”
“而‘終末’與‘低語’所代表的某種‘絕對無序’或‘特定混沌’——”
“則是更‘自然’、更‘節能’的‘穩態’。”
他指向模型中的一個關鍵節點。
“看這裡。‘法則異化度檢測’。”
“這似乎是這套程式用來識別和標記‘特異秩序’——比如我們洪荒的道法、生命形式——的關鍵指標。”
“我們的‘秩序’,在它們看來,是‘異化’的。”
“是需要被‘矯正’回它們定義的‘自然狀態’的。”
“而‘蝕質’的侵蝕,本質上可能就是執行這種‘矯正’或‘轉化’的第一步——”
“識別異化點。”
“注入‘轉化演算法’——即蝕化資訊束。”
“啟動‘分解’與‘重構’程序。”
孔曜追問:“那麼,‘低語’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
李純陽沉吟片刻。
他調出另一組資料,是“蝕質”樣本中與“低語”相關的頻譜分析。
“根據資料碎片中‘資訊冗餘剝離效率’與‘結構熵增’等概念關聯分析……”
“‘低語’很可能不是簡單的‘汙染源’。”
“而是這套‘轉化程式’所追求的‘目標穩態’的一部分。”
“或者是一種高效的‘催化劑’與‘資訊載體’。”
他指著頻譜圖上那些與“低語”高度同頻的波動。
“‘蝕質’利用‘低語’的特性——資訊干擾、法則混亂——來‘軟化’、‘打散’原有的有序結構。”
“降低‘轉化’的能量壁壘。”
“同時,也可能將‘低語’作為‘轉化’後產物的‘填充物’或‘背景資訊場’。”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
“簡單說,‘低語’可能是它們用來‘溶解’我們——”
“並將我們‘重鑄’成它們認可形態的……”
“‘酸’和‘模具’。”
這個推斷,讓在場所有人通體生寒。
敵人不僅是毀滅者。
更是一群有著自己一套詭異“宇宙觀”和“方法論”的——
試圖將整個多元宇宙“標準化”、“歸一化”的瘋狂工程師。
它們不是要殺死你。
它們是要把“你”這個存在——
從“不合法”的狀態——
“轉化”成“合法”的狀態。
無論你自己願不願意。
無論你原本是甚麼。
這就是“淨化”的真意。
不是抹除。
是“重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孔宣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好訊息是……”
他頓了頓。
“我們‘竊聽’到的,似乎是這套‘轉化程式’執行時的‘診斷日誌’或‘狀態報告’。”
“而非其完整的‘原始碼’或‘控制指令’。”
他看向眾人。
“這意味著,我們接觸到的‘蝕質’,很可能只是這套龐大系統中的一個‘自動執行末端’或‘半成品’。”
“其行為模式相對固定、可預測。”
“且可能缺乏高層級的應變智慧。”
這個推斷,讓眾人精神微微一振。
“這解釋了很多。”孔宣繼續道。
“為甚麼‘界域熔爐’的行為顯得有規律,但缺乏真正的‘智慧’。”
“為甚麼‘鑄煉者’更像是執行預設程式的機器。”
“為甚麼它們對我們的‘誘導’反應如此‘刻板’。”
“因為它們很可能是在一套預設好的、冰冷的‘宇宙清潔與轉化協議’框架下行動。”
“真正的‘決策者’和‘協議制定者’——那個‘終末庭’的高層或核心邏輯——可能遠在幕後。”
“只透過這種‘日誌反饋’來監控程序。”
通天教主冷聲道:“也就是說,我們目前面對的,可能只是‘終末庭’派出的一個‘自動清潔機器人’加‘資料採集器’?”
“真正的‘主人’還沒露面,只是在遠處看著資料包告?”
“很可能如此。”孔宣點頭。
“但這並不意味著威脅更小。”
“恰恰相反,這意味著敵人的‘本體’更加龐大、更加難以理解。”
“其力量層級,可能遠超這個‘清潔機器人’。”
“而這個‘機器人’執行協議的堅決與高效,同樣致命。”
眾人沉默。
是的,一個自動執行的程式,有時比一個有意識的敵人更可怕。
因為它不會疲憊。
不會猶豫。
不會恐懼。
它只會一遍又一遍地執行它的“協議”。
直到任務完成,或者自己被摧毀。
“那麼,我們的‘鏡花水月’……”碧霄若有所思。
“正在給這個‘機器人’的‘資料採集器’,喂‘精心調製的錯誤資料’。”孔宣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如果它足夠‘愚蠢’,只是機械地記錄和上傳這些資料——”
“那麼‘終末庭’本部的資料庫裡,就會多出一堆關於‘洪荒高危能量變種’的虛假、矛盾、甚至可能導致其‘轉化模型’出錯的垃圾資訊。”
“這會干擾它們的判斷。”
“浪費它們的算力。”
“甚至可能在未來,當它們真正對我們‘本體’動手時,因資料汙染而做出錯誤決策。”
“而我們的‘蝕光同塵’,”他繼續說道,“則是在嘗試理解這個‘機器人’的‘清潔演算法’。”
“如果我們能找到其演算法漏洞——”
“或者……反向植入一段我們自己的‘指令’——”
“讓它去‘清潔’不該清潔的東西。”
“或者乾脆讓它‘宕機’……”
計劃的目標,變得更加清晰和宏大。
不再僅僅是抵抗眼前的熔爐。
更是要透過眼前的“自動終端”,去汙染、干擾、乃至嘗試攻擊——
其背後那龐大而冰冷的“主系統”。
“但這需要時間。”敖璃輕聲提醒。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和更深入、更危險的接觸。”
她深知孔宣每一次與“蝕質”建立感知通道所承擔的風險。
那是在深淵邊緣行走。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沒錯。”孔宣看向隔離室的方向。
那裡,封存著那塊“活化蝕質”樣本。
它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如同一隻沉睡的、隨時可能甦醒的猛獸。
“我們需要更多的‘資料樣本’。”
“更穩定的‘竊聽’渠道。”
“下一次接觸,我會嘗試延長感知時間。”
“並……”
他頓了頓。
“在‘靜謐邊界’狀態中,嘗試注入一段極微弱的、模擬‘錯誤日誌’或‘系統警報’的‘混沌資訊脈衝’。”
“看看這個‘自動終端’會作何反應。”
這是一步險棋。
主動向“蝕質”注入資訊,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劇烈反應。
甚至可能暴露孔宣的存在,引來更直接的打擊。
但風險和機遇並存。
如果能成功讓“蝕質”將錯誤資訊反饋給“主系統”——
或者干擾其自身的執行邏輯——
其價值將難以估量。
就在孔宣準備進行下一步更危險的“主動資訊注入”實驗時——
外部監測,再次傳來緊急訊息。
碧霄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
帶著一絲緊張。
一絲困惑。
還有一絲——
警惕。
“‘界域熔爐’對‘鏡花水月’一號預設區的深度掃描——”
“突然停止了。”
孔宣眉頭一皺。
“停止了?是完成採集,還是發現了甚麼?”
“不像是完成採集。”碧霄的聲音更加凝重,“它沒有任何正常的‘退出掃描’程式,而是……直接切斷了所有連線。就像……”
她頓了頓。
“就像被甚麼東西‘驚到’了。”
話音未落,新的警報聲響起。
熔爐表面。
數個之前從未啟動過的、結構更加複雜的能量發射口——
開始緩緩亮起。
那些發射口的位置、形狀、大小——
都與之前見過的任何武器不同。
它們對準的方向,並非洪荒。
而是混沌深處——
數個隨機的、空曠的座標點。
緊接著——
一道道與之前探測截然不同的、能量強度極高、且蘊含著明顯“淨化”與“湮滅”法則的粗大光束——
毫無徵兆地射向那些座標點。
光束所過之處——
大片混沌區域,被化為純粹的虛無。
就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鉛筆畫。
甚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爆炸。
沒有殘骸。
只有“空白”。
碧霄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
“它在……測試武器?”
“清理‘噪音’?”
“還是……”
她停頓了一瞬。
“在嘗試‘清除’我們‘誘餌’可能引發的‘異常資料’?”
敵人的反應,超出了單純的“資料採集”範疇。
那猛烈的火力展示,更像是一種——
“警告”。
或者是對某種“潛在威脅”的“預防性清除”。
“鏡花水月”的誘餌——
似乎引起了比預期更復雜的連鎖反應。
而那“蝕光同塵”計劃中的下一步——
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更厚的陰影。
孔宣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暫停主動資訊注入實驗。”
“先搞清楚,它到底在‘警告’甚麼。”
“或者……”
他看向那混沌深處,那些被化為虛無的區域。
“在‘防備’甚麼。”
“竊聽”來的秘密,如同開啟了一扇通往敵人冰冷心臟的窄門。
門後,是更加幽深、更加危險的迷宮。
而敵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扇門的存在。
開始變得更加警惕。
甚至——
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