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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竊聽

那短暫接觸中“竊聽”到的冰冷資料流,如同一段來自深淵的密碼。

被孔宣以最大努力記憶,並迅速傳回了研究院的分析中樞。

當那些資料被輸入分析系統,開始解碼時——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不是語言。

不是指令。

不是任何他們熟悉的、可以被“理解”的東西。

這是一系列高度壓縮、抽象的、關於某種“轉化過程”的底層邏輯迴響。

充滿了諸如——

“結構熵增容忍閾值”。

“法則異化度檢測”。

“資訊冗餘剝離效率”。

“能量轉化最優路徑評估”。

“存在穩定度波動係數”。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冰冷、晦澀、充滿了某種非人的理性。

彷彿是一臺機器,在自我檢查時生成的診斷日誌。

彷彿是一個程式,在執行過程中輸出的狀態報告。

李純陽盯著那些資料,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學術研究的冷靜。

“它們將一切‘有序存在’,視為一種可以、也必須被‘最佳化’和‘轉化’的……”

他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

“‘原材料’。”

“或者‘待處理資料’。”

他調出一幅模擬出來的資料模型。

那是一幅極其複雜的圖,由無數相互關聯的曲線、節點、閾值線構成。

“這套‘轉化程式’的底層邏輯,似乎建立在一套極其嚴苛、自洽的‘宇宙熱力學與資訊理論’體系之上。”

“在這個體系裡,‘高度有序’與‘低熵’狀態,被視為‘非自然’、‘不穩定’、‘需消耗額外能量維持’的‘異常’。”

“而‘終末’與‘低語’所代表的某種‘絕對無序’或‘特定混沌’——”

“則是更‘自然’、更‘節能’的‘穩態’。”

他指向模型中的一個關鍵節點。

“看這裡。‘法則異化度檢測’。”

“這似乎是這套程式用來識別和標記‘特異秩序’——比如我們洪荒的道法、生命形式——的關鍵指標。”

“我們的‘秩序’,在它們看來,是‘異化’的。”

“是需要被‘矯正’回它們定義的‘自然狀態’的。”

“而‘蝕質’的侵蝕,本質上可能就是執行這種‘矯正’或‘轉化’的第一步——”

“識別異化點。”

“注入‘轉化演算法’——即蝕化資訊束。”

“啟動‘分解’與‘重構’程序。”

孔曜追問:“那麼,‘低語’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

李純陽沉吟片刻。

他調出另一組資料,是“蝕質”樣本中與“低語”相關的頻譜分析。

“根據資料碎片中‘資訊冗餘剝離效率’與‘結構熵增’等概念關聯分析……”

“‘低語’很可能不是簡單的‘汙染源’。”

“而是這套‘轉化程式’所追求的‘目標穩態’的一部分。”

“或者是一種高效的‘催化劑’與‘資訊載體’。”

他指著頻譜圖上那些與“低語”高度同頻的波動。

“‘蝕質’利用‘低語’的特性——資訊干擾、法則混亂——來‘軟化’、‘打散’原有的有序結構。”

“降低‘轉化’的能量壁壘。”

“同時,也可能將‘低語’作為‘轉化’後產物的‘填充物’或‘背景資訊場’。”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

“簡單說,‘低語’可能是它們用來‘溶解’我們——”

“並將我們‘重鑄’成它們認可形態的……”

“‘酸’和‘模具’。”

這個推斷,讓在場所有人通體生寒。

敵人不僅是毀滅者。

更是一群有著自己一套詭異“宇宙觀”和“方法論”的——

試圖將整個多元宇宙“標準化”、“歸一化”的瘋狂工程師。

它們不是要殺死你。

它們是要把“你”這個存在——

從“不合法”的狀態——

“轉化”成“合法”的狀態。

無論你自己願不願意。

無論你原本是甚麼。

這就是“淨化”的真意。

不是抹除。

是“重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孔宣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好訊息是……”

他頓了頓。

“我們‘竊聽’到的,似乎是這套‘轉化程式’執行時的‘診斷日誌’或‘狀態報告’。”

“而非其完整的‘原始碼’或‘控制指令’。”

他看向眾人。

“這意味著,我們接觸到的‘蝕質’,很可能只是這套龐大系統中的一個‘自動執行末端’或‘半成品’。”

“其行為模式相對固定、可預測。”

“且可能缺乏高層級的應變智慧。”

這個推斷,讓眾人精神微微一振。

“這解釋了很多。”孔宣繼續道。

“為甚麼‘界域熔爐’的行為顯得有規律,但缺乏真正的‘智慧’。”

“為甚麼‘鑄煉者’更像是執行預設程式的機器。”

“為甚麼它們對我們的‘誘導’反應如此‘刻板’。”

“因為它們很可能是在一套預設好的、冰冷的‘宇宙清潔與轉化協議’框架下行動。”

“真正的‘決策者’和‘協議制定者’——那個‘終末庭’的高層或核心邏輯——可能遠在幕後。”

“只透過這種‘日誌反饋’來監控程序。”

通天教主冷聲道:“也就是說,我們目前面對的,可能只是‘終末庭’派出的一個‘自動清潔機器人’加‘資料採集器’?”

“真正的‘主人’還沒露面,只是在遠處看著資料包告?”

“很可能如此。”孔宣點頭。

“但這並不意味著威脅更小。”

“恰恰相反,這意味著敵人的‘本體’更加龐大、更加難以理解。”

“其力量層級,可能遠超這個‘清潔機器人’。”

“而這個‘機器人’執行協議的堅決與高效,同樣致命。”

眾人沉默。

是的,一個自動執行的程式,有時比一個有意識的敵人更可怕。

因為它不會疲憊。

不會猶豫。

不會恐懼。

它只會一遍又一遍地執行它的“協議”。

直到任務完成,或者自己被摧毀。

“那麼,我們的‘鏡花水月’……”碧霄若有所思。

“正在給這個‘機器人’的‘資料採集器’,喂‘精心調製的錯誤資料’。”孔宣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如果它足夠‘愚蠢’,只是機械地記錄和上傳這些資料——”

“那麼‘終末庭’本部的資料庫裡,就會多出一堆關於‘洪荒高危能量變種’的虛假、矛盾、甚至可能導致其‘轉化模型’出錯的垃圾資訊。”

“這會干擾它們的判斷。”

“浪費它們的算力。”

“甚至可能在未來,當它們真正對我們‘本體’動手時,因資料汙染而做出錯誤決策。”

“而我們的‘蝕光同塵’,”他繼續說道,“則是在嘗試理解這個‘機器人’的‘清潔演算法’。”

“如果我們能找到其演算法漏洞——”

“或者……反向植入一段我們自己的‘指令’——”

“讓它去‘清潔’不該清潔的東西。”

“或者乾脆讓它‘宕機’……”

計劃的目標,變得更加清晰和宏大。

不再僅僅是抵抗眼前的熔爐。

更是要透過眼前的“自動終端”,去汙染、干擾、乃至嘗試攻擊——

其背後那龐大而冰冷的“主系統”。

“但這需要時間。”敖璃輕聲提醒。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和更深入、更危險的接觸。”

她深知孔宣每一次與“蝕質”建立感知通道所承擔的風險。

那是在深淵邊緣行走。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沒錯。”孔宣看向隔離室的方向。

那裡,封存著那塊“活化蝕質”樣本。

它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如同一隻沉睡的、隨時可能甦醒的猛獸。

“我們需要更多的‘資料樣本’。”

“更穩定的‘竊聽’渠道。”

“下一次接觸,我會嘗試延長感知時間。”

“並……”

他頓了頓。

“在‘靜謐邊界’狀態中,嘗試注入一段極微弱的、模擬‘錯誤日誌’或‘系統警報’的‘混沌資訊脈衝’。”

“看看這個‘自動終端’會作何反應。”

這是一步險棋。

主動向“蝕質”注入資訊,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劇烈反應。

甚至可能暴露孔宣的存在,引來更直接的打擊。

但風險和機遇並存。

如果能成功讓“蝕質”將錯誤資訊反饋給“主系統”——

或者干擾其自身的執行邏輯——

其價值將難以估量。

就在孔宣準備進行下一步更危險的“主動資訊注入”實驗時——

外部監測,再次傳來緊急訊息。

碧霄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

帶著一絲緊張。

一絲困惑。

還有一絲——

警惕。

“‘界域熔爐’對‘鏡花水月’一號預設區的深度掃描——”

“突然停止了。”

孔宣眉頭一皺。

“停止了?是完成採集,還是發現了甚麼?”

“不像是完成採集。”碧霄的聲音更加凝重,“它沒有任何正常的‘退出掃描’程式,而是……直接切斷了所有連線。就像……”

她頓了頓。

“就像被甚麼東西‘驚到’了。”

話音未落,新的警報聲響起。

熔爐表面。

數個之前從未啟動過的、結構更加複雜的能量發射口——

開始緩緩亮起。

那些發射口的位置、形狀、大小——

都與之前見過的任何武器不同。

它們對準的方向,並非洪荒。

而是混沌深處——

數個隨機的、空曠的座標點。

緊接著——

一道道與之前探測截然不同的、能量強度極高、且蘊含著明顯“淨化”與“湮滅”法則的粗大光束——

毫無徵兆地射向那些座標點。

光束所過之處——

大片混沌區域,被化為純粹的虛無。

就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鉛筆畫。

甚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爆炸。

沒有殘骸。

只有“空白”。

碧霄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

“它在……測試武器?”

“清理‘噪音’?”

“還是……”

她停頓了一瞬。

“在嘗試‘清除’我們‘誘餌’可能引發的‘異常資料’?”

敵人的反應,超出了單純的“資料採集”範疇。

那猛烈的火力展示,更像是一種——

“警告”。

或者是對某種“潛在威脅”的“預防性清除”。

“鏡花水月”的誘餌——

似乎引起了比預期更復雜的連鎖反應。

而那“蝕光同塵”計劃中的下一步——

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更厚的陰影。

孔宣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暫停主動資訊注入實驗。”

“先搞清楚,它到底在‘警告’甚麼。”

“或者……”

他看向那混沌深處,那些被化為虛無的區域。

“在‘防備’甚麼。”

“竊聽”來的秘密,如同開啟了一扇通往敵人冰冷心臟的窄門。

門後,是更加幽深、更加危險的迷宮。

而敵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扇門的存在。

開始變得更加警惕。

甚至——

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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