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第七月,玄奘師徒來到流沙河界。
此河寬闊八百餘里,水勢兇惡,無風三尺浪,有風浪滔天。河水渾濁如黃湯,水中隱現白骨沉浮,煞氣沖霄,鳥獸絕跡。
“師父,這河過不去。”孫悟空火眼金睛一掃,皺眉道,“水下有兇物,煞氣沖天,不是善地。”
豬八戒嘟囔:“這水又渾又急,老豬我雖會水,但也架不住這陣仗。”
玄奘在岸邊遙望對岸,合十道:“既已至此,斷無回頭之理。悟空,你看可有渡河之法?”
正說著,河水翻湧,一道身影破水而出。來人身高三丈,面如藍靛,發似硃砂,手持降妖寶杖,脖掛九顆骷髏頭串成的項鍊——正是被貶下凡的捲簾大將,沙悟淨。
“哪來的和尚,敢擾我流沙河清淨!”沙僧聲音嘶啞,眼中兇光閃爍。
孫悟空一看,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個看門的捲簾子!不在天庭伺候玉帝,跑這來當水怪了?”
這話刺痛了沙僧。他本是天庭捲簾大將,雖職位不高,但也算體面。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琉璃盞,被玉帝重罰——貶下凡間,在流沙河受刑,每七日便有飛劍穿胸百次,痛苦不堪。這刑罰已持續數百年,早將他折磨得性情大變。
“潑猴找死!”沙僧大怒,掄起寶杖就打。
孫悟空掣出金箍棒迎上。兩人在河面上大戰,棒來杖往,打得水浪滔天。豬八戒也加入戰團,九齒釘耙舞得呼呼生風。
然而沙僧實力著實不弱。他雖被貶,但畢竟是正經的天將出身,根基紮實,又有流沙河地利加持,竟與孫悟空、豬八戒二人打得難分難解。
激戰正酣時,沙僧忽然慘叫一聲,捂著胸口跌落水中。
又到“飛劍穿胸”之時。
水底深處,沙僧蜷縮在河床上,面容扭曲。虛空中,數百道透明飛劍憑空出現,如暴雨般刺向他身體。每一劍都穿透胸膛,帶來撕裂靈魂的痛苦。沙僧咬牙硬扛,眼中血絲密佈,怨氣沖天。
這些飛劍是刑罰法則所化,每七日一次,準時降臨。每一次穿胸,都會帶走他部分精血與修為,轉化為怨煞之氣,散逸到流沙河中,讓這條河越來越兇,也讓沙僧的性情越來越暴戾。
但這一次,有些不同。
就在飛劍穿胸的痛苦達到頂峰時,一股極其隱晦的力量悄然滲透進來。那力量如水般溫柔,如土般厚重,悄無聲息地引導著散逸的怨煞之氣,將它們從沙僧體內分離,一部分匯入河底深層泥沙,一部分透過地脈流向幽冥深處某個特殊區域。
這過程極其輕微,連沙僧自己都幾乎無法察覺。他只覺得這一次的痛苦,似乎比以往……少了一絲絕望的窒息感?不是痛苦減輕——飛劍穿胸的劇痛依然存在——而是在痛苦之後,那如跗骨之蛆的怨氣,似乎消散得快了一點。
半刻鐘後,刑罰結束。飛劍消散,沙僧癱軟在河床上,大口喘息。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被怨恨填滿,而是有了一剎那的清明。
他想起了在天庭的日子——那些平靜的歲月,作為捲簾大將,雖無權勢,但也無災無禍。他想起了打碎琉璃盞的那個瞬間,那盞是那麼滑,他明明已經很小心……
“為甚麼……”沙僧喃喃自語,“為甚麼偏偏是我?”
這絲清明只持續了數息,就被新的怨恨覆蓋。但就是這數息,已經比過去數百年任何時刻都要珍貴。
河面上,孫悟空與豬八戒正在納悶:“那妖怪怎麼突然跑了?”
話音剛落,沙僧再次破水而出,眼中兇光不減,但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戰端再起。
就在三人打得難解難分時,天空祥雲匯聚。觀音菩薩與木叉行者駕雲而至。
“悟淨,還不住手!”觀音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沙僧見到觀音,身體一顫,放下寶杖,跪在水面:“弟子……拜見菩薩。”
觀音嘆道:“你在此受苦多年,可曾悔悟?”
沙僧低頭:“弟子知錯,但……心有不甘。”
觀音看向玄奘:“你看這位聖僧,可識得?”
沙僧抬頭看向玄奘,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玄奘臉上,又看向自己脖間的骷髏項鍊。那九顆骷髏,是他這些年在流沙河吞噬的九個取經人。每次吞噬後,骷髏都不沉底,他便串起來戴在身上。
此刻,九顆骷髏在觀音佛光照耀下,隱隱與玄奘的氣息產生共鳴。
“這……這是……”沙僧震驚。
“這九人,正是玄奘前九世。”觀音緩緩道,“他們皆發願西行取經,卻都命喪你口。此乃因果迴圈,業力糾纏。今玄奘第十世至此,你當護他西行,贖清罪孽,方得正果。”
沙僧如遭雷擊。
九世取經人,九世被他所食。難怪每次吞噬後,心中都莫名悸動;難怪這九個骷髏總是不沉……
他看向玄奘,只見玄奘也面色蒼白,顯然也被這真相震撼。
就在此時,沙僧心中那絲僅存的清明,讓他做出了與以往不同的反應。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怨天尤人,沒有質問“為何偏偏是我承受這一切”,而是在震驚之後,緩緩叩首:
“弟子……願皈依。”
觀音點頭:“善。你既願皈依,賜你法名‘悟淨’,望你洗心革面,護持聖僧西行。”
她又取過那九顆骷髏,以法力將其化作一艘骷髏法船:“此船可渡流沙河,也算你與玄奘前世因果的了結。”
玄奘登上法船,心神激盪。九個前世,九次失敗,九次葬身此河……這份因果,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
但就在此時,河岸一處不起眼的岩石上,微弱的“清心陣紋”悄然啟動。這陣紋是孔宣在玄奘抵達前佈下的,此刻發揮作用,如清泉般滋潤玄奘心神。
玄奘深吸一口氣,將這份震撼轉化為對佛法因果的敬畏,對西行使命的堅定。
“前世已逝,今生當行。”他輕聲自語,合十向沙僧行禮,“悟淨師弟,今後有勞了。”
沙僧——現在該叫沙悟淨了——連忙還禮:“師兄言重,弟子定當竭盡全力。”
法船平穩渡過流沙河。上岸後,沙悟淨正式加入取經團隊。
至此,取經團隊集結完畢:唐僧玄奘,大徒弟孫悟空,二徒弟豬八戒,三徒弟沙悟淨,坐騎白龍馬。
南明秘境,孔宣透過“大道留影符紋”,接收著流沙河劫的完整記錄。
“沙僧受刑的怨煞之氣,已引導淨化部分。”
“刑罰間隙的清明時刻,促使其更易接受點化。”
“玄奘心神得到穩定,未留下嚴重陰影。”
他在記錄中重點標註:“九世取經人因果鏈——此乃西行最深層的業力設計之一。沙僧既為‘劫’,亦為‘解’。吞噬前九世是‘劫’,護持第十世是‘解’。佛門因果,環環相扣。”
這份記錄,對理解西行背後的深層安排,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