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這片大地名義上的主宰,在經歷了一場幾乎耗盡元氣的大戰後,正蟄伏在各自部落的祖地深處,舔舐傷口,積蓄力量。
然而,與過往那種戰天鬥地、煞氣沖霄的張揚截然不同,如今的巫族領地,瀰漫著一種沉凝如山、引而不發的壓抑氣氛。十二祖巫部落所在的區域,大地煞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為祖巫們刻意的引導與收斂,變得更加精純、內斂,如同被千錘百煉的精鋼,深藏於地脈深處,不再輕易顯化於外。
盤古殿,巫族最核心的聖地,深藏於不周山原址地底極深處。這裡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最原始、最粗糙的巨石,上面銘刻著古老而蠻荒的圖騰。大殿中央,是一方巨大的血池,池中並非真正的血液,而是濃郁到化不開的盤古精血氣息與大地本源混合的產物。
十二祖巫的身影環繞血池而坐。他們的身軀依舊偉岸,氣息依舊磅礴,但仔細感知,卻能發現他們周身那原本肆意張揚、足以撕裂蒼穹的煞氣,此刻被強行約束在體表寸許之內,如同給狂暴的力量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他們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戰意與毀滅,而是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深邃,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
“帝江大哥,那天庭的雜毛鳥越發囂張了!巡邏的兒郎們回報,星輝已經多次試探性地垂落到我族領地上空!” 火之祖巫祝融聲音沉悶如雷,周身隱隱有暗紅色的火焰紋路流轉,那是力量被極力壓制的外顯。他性格最是暴烈,此刻顯然憋著一股火。
共工冷哼一聲,周身水汽氤氳,與祝融的氣息隱隱對抗,但同樣剋制:“哼,帝俊太一借氣運突破,伏羲完善星斗陣,十大妖聖齊入準聖……好大的威風!若非道祖禁令,真想再殺上天庭,將他們那鳥窩掀個底朝天!”
其他祖巫,如金之蓐收、木之句芒、風之天吳等,雖未開口,但眼中閃爍的煞氣表明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巫族崇尚力量,直來直往,如此隱忍,對他們而言比戰鬥更加難受。
端坐主位的帝江,空間祖巫,身形最為模糊不定。他緩緩睜開眼,眸中彷彿有無數空間生滅。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壓下了眾祖巫的躁動:“殺上天庭?然後呢?再引動鴻鈞現身?還是再嚐嚐那盤古斧反噬的滋味?”
他的話如同冰水,澆在眾祖巫心頭。盤古真身凝聚盤古斧虛影的那一擊,固然重創妖族,但對他們自身的負荷同樣巨大,甚至傷及了部分本源。若非如此,以巫族的性子,豈會甘願蟄伏?
“那一戰,我族兒郎死傷何等慘重?” 后土祖巫開口,她的聲音溫和而帶著悲憫,與其他祖巫的暴烈截然不同,“若非……若非此前有所準備,保留了些許元氣,只怕我巫族如今連這大地之主的名分,都難以維繫。”
后土的話,讓眾祖巫陷入了沉默。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身影,一個在決戰前,曾以特殊方式“提醒”過他們的存在——孔宣。那五色神光的主人,並非巫族,卻似乎洞悉了某種命運軌跡。他當初那看似隨意的點撥,關於“過猶不及”、“天地迴圈”的警示,在經歷了慘烈決戰與道祖調停後,如同警鐘,一次次在他們心中迴響。
肆意屠戮,掠奪精血魂魄,固然能短時間內提升部分實力,但帶來的業力與天地反噬,以及因此導致的種族滅絕,從長遠看,無疑是自斷根基。若當初將洪荒萬族屠戮殆盡,如今巫族面臨的,恐怕不僅僅是妖族的壓力,更是整個天地生靈的敵意與資源枯竭的絕境。
“后土妹子所言不錯。” 帝江緩緩道,目光掃過眾位兄弟姐妹,“我巫族秉承盤古父神血脈,生於大地,長於大地,力量源於大地。若將大地徹底化為死寂,我族又何以為繼?此前……是我們過於迷信絕對的力量,忽略了天地執行的法則。”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妖族掌天,氣運鼎盛,看似如日中天。但我族掌地,這洪荒大地之廣袤,底蘊之深厚,又豈是區區星空所能比擬?收斂鋒芒,並非怯懦,而是為了更深刻地融入大地,汲取更本源的力量。那些保留下的種族,只要他們安分守己,生息繁衍,其生機反饋大地,亦能滋養我族煞氣,形成迴圈。此乃……長久之道。”
這是巫族高層經過痛定思痛後,達成的共識。他們開始有意識地控制殺性,不再進行無差別的大規模屠戮。對於領地內的一些智慧種族,如部分妖族旁支、草木精怪、乃至一些弱小的人族部落,只要不主動挑釁,巫族往往選擇驅離或置之不理,而非像過去那樣直接滅族取魂。
當然,隱忍不等於懦弱。巫妖兩族積怨已深,小規模的摩擦衝突從未停止。
在巫族領地與星輝垂落區域的交界處,一片荒蕪的山谷中。
一隊由大巫率領的巫族戰士,正與一支試圖在此建立前哨站的妖族巡邏隊對峙。巫族戰士體型魁梧,氣血沖天,手持巨斧、骨棒等重兵器,煞氣凝聚成淡淡的黑紅色霧氣。妖族則裝備精良,周身星光繚繞,陣法森嚴。
“此地乃我巫族獵場,妖孽滾開!” 領頭的大巫聲如洪鐘,震得山石滾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庭星輝所至,皆需臣服!” 妖將毫不示弱,手中星旗揮舞,引動道道星光如箭矢般射向巫族。
“殺!”
沒有多餘的廢話,雙方瞬間碰撞在一起。巫族戰士憑藉強悍的肉身與戰鬥本能,硬撼星輝,將妖族陣型衝得七零八落。那大巫更是勇不可擋,一斧劈下,便將那妖將連人帶旗斬為兩段,煞氣侵蝕,連神魂都未能逃脫。
戰鬥很快結束,這支妖族巡邏隊被全滅。但巫族戰士並未像過去那樣,興奮地吞噬妖族血肉魂魄,而是迅速清理戰場,將妖族屍身焚燬,然後在大巫的帶領下,沉默地退回了領地深處,並未繼續追擊或擴大事端。
他們遵循著祖巫的命令:擊退挑釁,扞衛領地,但不再主動掀起大規模殺戮,避免給天庭留下再次開啟全面戰爭的藉口。
這一幕,以及巫族領地內那相對“平和”的景象,並未逃過一雙深邃眼眸的注視。
在距離巫族核心領地極為遙遠的一座無名山峰之巔,孔宣悄然立於雲霧之中。他周身五色神光流轉,將自身氣息與天地五行完美融合,即便是祖巫,若非刻意探查,也難以發現他的存在。
他“看”到了盤古殿內祖巫們壓抑的討論,感受到了他們氣息中那絲與過往不同的沉凝與剋制;他也“看”到了邊境線上那場迅速開始又迅速結束的衝突,以及巫族戰士戰後那不符合其狂暴天性的“剋制”行為。
一絲極淡的、幾乎微不可查的欣慰之色,在孔宣眼底一閃而過。
他當年出於對量劫的警惕,以及對巫族那純粹力量的一絲感慨,以五行生剋、天地迴圈之理稍作點撥,本未期望這些性情耿直暴烈的祖巫能真正聽進去。畢竟,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的“道理”往往蒼白無力。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一個不小的意外。慘痛的教訓,加上道祖的威懾,似乎真的讓這些盤古後裔開始反思。他們依舊強大,甚至因為這種內斂而顯得更加危險,但他們確實在嘗試改變,嘗試為種族留下一條不至於徹底走向毀滅的後路。
“煞氣內斂,生機暗藏……雖劫運難逃,但這一線變數,或許能帶來些許不同的可能。” 孔宣心中默唸。他深知,巫妖量劫的大勢難以逆轉,兩族註定要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進行最後的清算。但巫族此刻的隱忍與佈局,或許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卻有可能影響到劫後餘生的景象,甚至為某些個體,留下了一絲在劫火中殘存的希望。
這對他而言,便已足夠。他並非救世主,也無意插手量劫,但見證一個強大種族在命運洪流中試圖掙扎、尋求一線生機的過程,本身便是對大道、對命運的一種深刻體悟。
孔宣收回目光,不再關注那片沉凝的大地。巫族的改變,是他們在量劫漩渦中為自己爭取的籌碼,而他自己,也需要繼續在這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洪荒中,追尋他那超脫於劫運之外的五行之道。
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形便融入五行流轉之中,消失於茫茫天地間。唯有那無名山峰,依舊沉默地矗立,見證著大地上悄然發生的改變,以及那隱伏在平靜表象之下,愈發洶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