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殿內,混沌氣息瀰漫,四道身影圍坐,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石壁上古老的盤古開天壁畫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彷彿也在靜靜聆聽這場關乎族群存亡的談話。
帝江目光如亙古不變的星空,沉穩地落在孔宣身上,打破了沉寂:“孔宣道友,你邀我兄弟前來,言及關乎我巫族氣運之大事。如今既已在此,還請道友明言。”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空間特有的共鳴。
燭九陰那雙蘊含時光長河的眼眸也靜靜注視著孔宣,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右眼中的萬古深淵,似乎有無數光影碎片飛速流轉,他在推演,在捕捉那一絲源自孔宣帶來的“變數”軌跡。
后土坐在孔宣身側,眼神中帶著信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孔宣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已然到來。他目光掃過三位祖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心神之上:
“帝江道友,燭九陰道友,后土道友。貧道此番冒昧,實因觀洪荒大勢,心有所感,不忍見盤古正宗步上昔日覆轍。敢問三位,如今巫族與妖族之爭,局勢如何?”
帝江眉頭微皺,沉聲道:“妖族竊據天庭,與我大地兒郎屢有摩擦,幾千年前一戰,雖未分勝負,但我巫族兒郎悍勇,絕不弱於他妖族分毫!假以時日,必能將其逐出洪荒,重現父神榮光!”話語間充滿了屬於巫族之主的自信與戰意。
孔宣聞言,輕輕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悲憫與凝重:“道友雄心安在,然,縱觀洪荒亙古歲月,道友可知,但凡意圖‘統治’洪荒、氣運鼎盛至巔峰者,其最終結局……幾何?”
他不等三位祖巫回答,便以一種彷彿追溯萬古的滄桑語調,緩緩敘述起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歷史的重量:
“遙想混沌未開,盤古大神執斧破鴻蒙,力斬三千混沌魔神,開天闢地。此乃無上偉業,然大多數魔神隕落,亦有一小部分……或隱匿,或殘存。”孔宣說到這裡,話語微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殿頂,手指輕輕向上方指了指,並未明言,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帝江和燭九陰的眼神驟然收縮!他們明白孔宣所指,那是連他們祖巫都諱莫如深的存在。
“盤古大神力竭身隕,身化洪荒,澤被萬靈。然洪荒初定,兇獸皇朝神逆統御無數兇獸,肆虐天地,何等不可一世?其結局如何?於龍漢初劫前夕,被遠古三族——龍、鳳、麒麟聯手剿滅,神逆亦隕落。”
“其後,龍鳳麒麟三族崛起,稱霸洪荒,劃分天地海洋,氣運何等鼎盛?堪稱洪荒之主!然,龍漢量劫起,魔祖羅睺暗中挑撥,引爆三族積怨,一場席捲洪荒的慘烈大戰……最終結果,三位道友應當知曉。三族精銳盡喪,族長或隕落或沉眠,業力纏身,永鎮一方,退出洪荒舞臺,自此一蹶不振,至今難復舊觀。”
孔宣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將那段塵封的、充滿血腥與毀滅的歷史娓娓道來。他每說一句,三位祖巫的臉色便凝重一分。這些歷史,他們自然知曉,但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連貫地將這些“霸主”的興衰史串聯起來,並與“統治洪荒”、“氣運鼎盛”緊密掛鉤。
“龍漢量劫末,道魔相爭,鴻鈞道祖於西方須彌山擊敗魔祖羅睺,奠定玄門正道。自此,天道徹底甦醒,運轉有序。鴻鈞道祖亦成為天道之下第一位聖人,於混沌紫霄宮中開講大道。”孔宣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三位祖巫,“紫霄宮中,那最前方的六個紫色蒲團,代表甚麼,以三位道友之能,想必心中亦有猜測。那是聖位之機,是天定之數!”
他頓了頓,丟擲了最核心、也是最殘酷的問題:“而如今,洪荒大地,巫族執掌,天庭之上,妖族統御。巫妖二族,基本瓜分統治了整個洪荒世界,氣運之盛,比起昔年的三族,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依三位道友看來,參照這洪荒亙古不變的‘規律’,巫妖二族……最終結局,又會如何?”
而他對面的三位祖巫,反應更是劇烈!
首當其衝的便是燭九陰!他本就以時空之道窺探天機,對因果命運最為敏感。在孔宣開始串聯歷史時,他右眼中的萬古深淵就已經沸騰!當孔宣最後那句誅心之問落下,燭九陰彷彿看到了一條原本迷霧重重、卻充滿血色與毀滅的時光支流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他看到無數巫族兒郎在星辰墜落、大地崩裂中哀嚎倒下,看到帝江、祝融、共工……一位位兄弟姐妹浴血奮戰,最終身軀崩碎,血染長空!看到都天神煞大陣悲鳴瓦解,看到妖族周天星斗同樣黯淡隕落,看到洪荒破碎,萬物凋零……那是一幅末日般的景象!是巫族的終局,亦是妖族的墳墓!而這一切,都被一股無形卻無法抗拒的“劫氣”所推動,所有身處劫中之人,皆被迷暈心智,只知道廝殺、征戰,直至一同走向毀滅!
“噗——!”燭九陰猛地噴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身形劇顫,那模糊的面容瞬間清晰了一瞬,露出了極度驚恐與駭然的神色!他周身的時光道韻紊亂不堪,左眼映照的“現在”變得模糊,右眼窺見的“未來”更是支離破碎,充滿了大恐怖!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為何之前推算族運總是迷霧重重,為何與妖族之戰總是不死不休,那不僅僅是種族之爭,更是……量劫!是天道運轉下,清洗天地,重塑秩序的無量量劫!而他們巫族和妖族,就是這量劫的主角,是註定要登上祭臺的存在!
“二哥!”后土驚呼,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燭九陰。她雖不精時空之道,但身為土之祖巫,與洪荒大地本源相連,此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大地傳來的那種深沉的哀鳴與恐懼,感受到那瀰漫在天地間,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不斷侵蝕心智、放大戾氣的“劫氣”!她回想起與妖族的一次次衝突,那彷彿不受控制般的怒火與殺意,回想起兄長們日益好戰、難以聽進勸諫的狀態……一切都對上了!后土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悲憫與後怕,她緊緊抓住燭九陰的手臂,身軀微微顫抖,已然醒悟。
帝江雖然沒有燭九陰那般直接的“看見”,也沒有後土與大地那般深刻的共鳴,但他作為巫族之首,統領全域性,智慧非凡。孔宣那清晰的脈絡,燭九陰劇烈的反應,后土的驚懼,以及那實實在在的天道威壓,如同一道道驚雷,劈開了他因身處劫中、被劫氣悄然矇蔽的靈臺!
是了!稱霸洪荒者,不得善終!這是鐵律!兇獸如此,三族如此,他巫妖二族,憑甚麼能例外?那紫霄宮六個蒲團,聖位已定,他巫族不修元神,不拜天道,註定無份!而沒有聖人庇護,在這無量量劫之中,如何能爭得過那天定大勢?所謂的“重現父神榮光”,恐怕最終只會是將父神所化的這片天地打得支離破碎,將父神血脈斷絕的絕路!
帝江緩緩閉上眼睛,那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無比沉重與疲憊的神色。他放在石椅扶手上的大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整個盤古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無形的天道威壓依舊盤旋,以及燭九陰略顯急促的喘息聲。
良久,帝江緩緩睜開眼,目光中的戰意與鋒芒已然被一種深沉的憂慮所取代。他看向孔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道友……所言,如暮鼓晨鐘,驚醒夢中人。”他承認了,承認了孔宣揭示的殘酷可能性。
后土也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與懇求,望向孔宣:“孔宣道友,你既已點明危局,可知我巫族……出路在何方?還請道友指點迷津!”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那是對族群未來的深切擔憂。
燭九陰也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那雙奇異的眼睛緊緊盯著孔宣,等待著答案。
面對三位祖巫期盼、沉重乃至帶著一絲絕望的目光,孔宣心中亦是嘆息。他知道,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量劫之勢非一人之力所能輕易扭轉。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玄妙的意味:
“后土道友,帝江道友,燭九陰道友。天機不可盡洩,大勢亦非一成不變。貧道今日所言,已是逆天而行,擔了莫大因果。具體的出路……時機未至,貧道亦無法盡言。”
他目光尤其落在後土身上,意味深長地說道:“后土道友,你心懷慈悲,身負大機緣,大毅力。待下次……紫霄宮第三次講道之後,你當有所感,有所悟。屆時,或許你能為巫族,為這洪荒眾生,尋得一線生機。切記,慈悲並非軟弱,犧牲亦非終結,有時,捨棄方能獲得,寂滅蘊藏新生。”
他沒有明說“身化輪迴”,但那話語中的指引,已然非常清晰。后土聞言,嬌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化為思索,彷彿有甚麼重要的東西在她心底開始萌芽。她似懂非懂,但卻將孔宣的話牢牢刻在了心裡。
“下次講道之後……”后土喃喃自語,隨即鄭重地對孔宣道:“我明白了。多謝道友指點迷津,此恩此情,后土與巫族銘記於心。待有所悟時,再向道友請教。”
孔宣點了點頭,知道今日之話,已然達到了他預期的效果。他起身,對著三位依舊沉浸在巨大沖擊與沉重思考中的祖巫拱了拱手:“三位道友,言盡於此,貧道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帝江和燭九陰也從沉重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齊齊起身,對著孔宣鄭重還禮。此刻,他們再看孔宣,眼神中已然沒有了最初的審視與平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與敬重。無論孔宣是出於何種目的,他今日這番警世之言,對巫族而言,不亞於再造之恩!
“道友慢行,今日之言,帝江(燭九陰)銘記。”兩位祖巫沉聲道。
孔宣不再多言,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盤古殿大門。當他伸手推開那沉重的殿門時,外界的光線湧入,彷彿也帶來了一絲新的希望與變數。
他一步邁出,身形便消失在光芒之中,離開了這巫族的核心聖地。
盤古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餘下三位祖巫沉重的心跳聲,以及那瀰漫不散的、關乎族群存亡的憂慮與思考。孔宣的到來,如同一顆投入命運長河的石子,雖然未能改變洪流的最終方向,卻已然讓河底的某些存在,提前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毀滅性的瀑布。巫族的命運,是否會因此而產生一絲微妙的偏轉?這一切,都將在未來的歲月中,緩緩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