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龍仁前線。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
濃重的硝煙味混雜著血腥和腐臭,瀰漫在廢墟上空。
偶爾有風吹過,捲起焦黑的紙片和破碎的軍裝殘片,像無數亡魂在遊蕩。
李相民靠在坦克履帶上,手裡攥著一根從廢墟里翻出來的香菸——已經皺巴巴的,但他捨不得扔。
三天了,他幾乎沒合過眼。
7號車組還在,但已經換了三個人:金大勳昨天被流彈擊中肩膀,送後方醫院了;樸志浩耳朵被炮彈震聾,現在聽甚麼都像隔著一層膜;只有崔成宇還算完整,但那雙眼睛空洞得嚇人。
“車長,咱們還有多少人?”崔成宇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李相民看了眼周圍。
這片廢墟里藏著二十多輛坦克和步戰車,但乘員湊不齊一半。
新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茬又一茬。
銳士旅的老兵也損失慘重,很多熟悉的面孔再也沒見到。
“不知道。”李相民點燃那根菸,“但應該還有不少。”
“不少是多少?”崔成宇追問,“十萬?二十萬?”
李相民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昨天一天,又投入了十五萬新兵,但到晚上就損失了將近一半。
那些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像潮水一樣湧向政府軍的陣地,又像潮水一樣被收割。
活著回來的不到三成,而且個個帶傷。
“車長,那些個新兵……真的是人嗎?”崔成宇突然問,“我看他們衝鋒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中彈了也不喊,死了也不叫。就像……就像機器人。”
李相民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是人。但和我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們怕死,他們不怕。”李相民吐出一口菸圈,“也許這就是將軍的戰術。用不怕死的人,去填怕死的人的槍眼。”
崔成宇不再問了。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是雙方的狙擊手在互射。
更遠的地方,政府軍的陣地燈火通明,探照燈來回掃射,像一隻只不眠的眼睛。
凌晨四點三十分,通訊器突然響起。
“各車組注意,各車組注意。敵軍即將發動總攻。重複,敵軍即將發動總攻。所有人員進入一級戰備。”
李相民掐滅菸頭,鑽進坦克。崔成宇啟動發動機,樸志浩雖然聽不見,但看到車長的動作,立刻握緊火控手柄。
“老樸,檢查彈藥。”李相民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遞給樸志浩。
樸志浩看了眼,點點頭,開始清點。
炮彈還剩十二發,機槍子彈不到三百發。夠打一場,但打不完一場。
“車長,咱們能撐住嗎?”崔成宇問。
李相民沒回答。他透過觀察縫看向遠方,政府軍的陣地上,無數人影在移動,坦克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撐不住也得撐。”他最終說,“撐不住,龍仁就丟了。龍仁丟了,漢城就沒了。漢城沒了,我們更不可能活著。”
坦克裡一片沉默。
一一
李在勳站在沙盤前,臉色凝重,但眼神裡透著決絕。
二十四小時前,他的裝甲主力被無人機重創,損失慘重。
但現在,他又集結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第5機械化師殘部,第11步兵師主力,加上從釜山緊急調來的兩個守備旅,總兵力約兩萬五千人。
“將軍,北韓軍隊已經抵達原州,距離漢城不到八十公里。”樸正元報告,“按照他們的推進速度,明天下午就能兵臨漢城。”
李在勳點頭:“所以,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必須在北朝軍隊到達之前,擊潰龍仁的敵軍主力。否則,一旦漢城方面分兵防禦北朝,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指著沙盤上的龍仁市區:“姜東元把主力集中在龍仁,但經過三天血戰,他的精銳損失慘重。那些新兵雖然數量多,但戰鬥力差,士氣低。只要我們能突破一點,就能引發連鎖反應。”
“怎麼突破?”樸正元問。
“用老辦法,但這次要更狠。”李在勳的手指劃過地圖,“全線佯攻,然後集中所有裝甲力量,打這裡——龍仁東側的結合部。那裡是新兵和銳士旅的接合部,也是之前我們突破過的地方。守軍應該還是那些新兵。”
“可是將軍,我們的裝甲部隊已經損失大半……”
“那就用步兵。”李在勳打斷他,“用步兵填,用命填。告訴士兵們,打贏了,回家。打輸了,全家給叛軍當奴隸。”
他頓了頓:“另外,把所有的預備隊都壓上,不留一兵一卒。這是孤注一擲,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樸正元沉默片刻,然後敬禮:“是!”
命令下達。
政府軍的陣地上,士兵們開始最後的準備。
有人檢查槍支,有人寫遺書,有人默默祈禱。老兵們面無表情,新兵們臉色慘白。
第5師的一個連隊裡,一個年輕士兵突然崩潰,蹲在地上大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連長走過去,沒有罵他,只是蹲下來,遞給他一根菸:“抽根菸,冷靜一下。沒人想死,但既然來了,就得面對。”
士兵接過煙,手還在抖:“連長,我們能贏嗎?”
連長看著遠處的龍仁廢墟,那裡曾經是一座繁華的城市,現在只剩殘垣斷壁。
他不知道能不能贏,但他必須給士兵希望。
“能。”他說,“一定能。”
凌晨五點整。
“出發!”
兩萬五千名政府軍士兵,在黑暗中向龍仁防線摸去。
坦克和步戰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探照燈劃破夜空,照亮了無數張緊張的臉。
龍仁防線上,起義軍的哨兵發現了動靜。
“敵軍來襲!全線戒備!”
警報聲撕裂寂靜。睡夢中計程車兵被驚醒,抓起武器衝進陣地。D級新兵們機械地進入位置,眼神空洞,但動作標準。銳士旅的老兵們則帶著疲憊和決絕,握緊手中的槍。
“穩住!等他們進入射程再開火!”
李相民的7號坦克已經進入射擊位置。
透過夜視儀,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坦克,像黑色的潮水向防線湧來。
“太多了……”崔成宇喃喃道。
“多也得打。”李相民咬牙,“樸志浩,裝填穿甲彈。先打坦克。”
第一輪炮擊開始了。政府軍的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如暴雨般落在龍仁防線上。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大地在顫抖。
“開火!”
起義軍的火炮也開始還擊。雙方在黑暗中展開了激烈的炮戰。
炮彈劃破夜空,像流星雨般交錯。
然後,步兵接觸了。
第一道防線上,銳士旅的老兵們扣動扳機,機槍、步槍、榴彈發射器同時開火。
政府軍的衝鋒部隊成片倒下,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前進。
“手榴彈!”
“轟!轟!轟!”
爆炸聲中,慘叫聲、喊殺聲、槍械撞擊聲混成一片。黑夜變成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