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龍仁市區。
炮聲終於停了。
整整一夜,政府軍的火炮每隔半小時就轟擊一次,像一把鈍刀反覆鋸割著起義軍的神經。現在,短暫的寂靜反而讓人不安。
7號坦克藏在一棟被炸塌一半的百貨大樓地下停車場裡。
李相民靠著冰冷的裝甲車體,手裡攥著半根沒點燃的煙——打火機早就沒油了。
他看了看三個年輕的乘員:樸志浩蜷縮在炮手位上睡著了,嘴角還流著口水;金大勳抱著裝填手的位置,眼睛睜著,但眼神空洞;崔成宇在駕駛座上盯著儀表盤,像一尊雕塑。
“成宇,睡會兒。”李相民輕聲說。
“睡不著。”崔成宇搖頭,“一閉眼就是昨天那五千人衝鋒的畫面……五千人,十分鐘就沒了。”
李相民沉默了。
昨天D級第二十三團五千人用生命堵缺口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防線。
有人說那些人是瘋子,有人說他們是英雄,但更多人只是沉默——因為他們知道,下一個可能就輪到自己。
“車長,咱們還能撐多久?”崔成宇問。
“撐到打贏為止。”李相民終於點燃那根菸——不知從哪摸出個打火機,“聽說漢城那邊的大人物親臨前線了,肯定有大動作。”
“大人物?”崔成宇眼睛一亮,“就是那個傳說中的……”
“噓。”李相民豎起手指,“別亂說。大人物一般都在在幕後,明面上是姜將軍指揮。但訊息已經傳開了,那個大人物已經在龍仁了,和咱們在一起。”
車艙裡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
那個神秘的存在,那個一手建立起漢城委員會的傳奇人物,現在就在這座城市裡,和他們呼吸著同一片被硝煙汙染的空氣。
“那還怕甚麼?”金大勳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主心骨還在,肯定能贏。”
李相民沒說話。
他知道,戰爭不是靠一個人能贏的。
但有陳昊在,至少意味著會有更多的援軍、更好的裝備、更不可思議的戰術。
停車場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D級士兵跑進來,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報告,姜將軍命令,所有車組負責人早上六點到臨時指揮部開會。”
“知道了。”李相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六點?現在幾點?”
“四點四十。”崔成宇看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鐘。
“成宇,盯著點。大勳、志浩,繼續睡。我去開會。”
李相民鑽出坦克,外面飄著細雨。
整個地下停車場擠滿了各式裝備——坦克、步戰車、卡車,還有蜷縮在角落休息計程車兵。
空氣裡瀰漫著柴油、汗水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他穿過人群,偶爾有人抬頭看他,眼神裡混雜著麻木和希望。
這些人,有的是銳士旅的老兵,有的是順天撤下來的殘部,更多的是那些面無表情的D級新兵。
但此刻,他們都一樣:疲憊、飢餓、恐懼,卻還在堅持。
走出停車場,外面的世界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曾經繁華的龍仁市區,如今已是一片廢墟。
燃燒的建築,倒塌的廣告牌,扭曲的車輛殘骸,還有那些用白布蓋著的屍體。
雨水沖刷著血跡,在地面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是雙方狙擊手在互相點名。
更遠的地方,政府軍的陣地燈火通明,顯然也在準備新一輪進攻。
李相民快步向指揮部走去。
他經過一個D級新兵的臨時陣地,幾十個年輕人擠在一棟半塌的民居里,有人抱著槍發呆,有人在默默擦眼淚。
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計程車兵看到李相民,突然站起來,敬了個禮。
“長官,我們……我們能打贏嗎?”
李相民看著他,這個孩子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期待。
他想起自己十九歲時第一次上戰場的樣子,那時候他也這樣問過自己的班長。
“能。”李相民說,“一定能。”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肯定。
但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這個回答是唯一能說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