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軍事隔離招待所。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轉向魚肚白，姜東元合上手中那本《戰爭論》的英文原版，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房間裡陳設簡單卻整潔，唯一的門從外反鎖，走廊裡二十四小時有至少兩名憲兵看守。
名義上是“配合調查”，實則與軟禁無異。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焦躁。
甚至在這幾天裡，他還透過看守中“自己人”秘密送進來的加密平板，處理了幾份需要他緊急批覆的旅部檔案——當然是關於那些只有他才有最高許可權的技術系統維護指令。
“姜旅長，時間到了。”門外傳來看守士兵刻板的聲音，接著是鑰匙開鎖的聲響。
每天上午九點，是“調查組”例行問話的時間。
今天進來的是兩名身著便服、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一個來自國防部監察本部，另一個來自國情院。
幾天來，他們換著花樣詢問關於金成煥議員、關於龍騰實業、關於邊境行動細節、甚至關於他個人履歷中某些看似過於完美的環節，試圖找到破綻。
姜東元總是從容應對，回答滴水不漏，偶爾還會反過來提出幾個關於法律程式和證據規則的專業問題，讓兩位“專業人士”頗感棘手。他就像一塊光滑無比、卻又堅不可摧的寒冰。
今天，兩人坐下後，氣氛卻有些不同。
監察本部那位姓李的調查官，將一份檔案輕輕推到姜東元面前，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同情：“姜旅長，我們剛剛收到一些……關於數快旅駐地的新情況彙報。可能與你有關，需要你瞭解一下。”
姜東元目光掃過檔案，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檔案上是幾張模糊但依然能辨認的照片：旅部機要通訊室門口，兩名士兵發生爭執，其中一人似乎被打倒在地；彈藥庫外圍，消防設施被損壞，水流了一地；還有一張，是訓練場上，幾名士兵圍成一圈，中間似乎有人受傷。
照片下方還有文字簡報：“新任代理旅長樸正泰上校報告，部隊因主官缺位及骨幹大規模調離，出現管理混亂跡象，士兵紀律鬆懈，已發生數起內部衝突及小型安全事故，戰備狀態堪憂。建議上級高度重視，或採取進一步整肅措施。”
“這是怎麼回事？”姜東元抬起頭，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刀，“我離崗不過數日，一支剛剛取得實戰勝利、紀律嚴明的部隊，就變成這樣了？樸代旅長和他的新任管理團隊，就是這樣履行職責的？”
國情院的調查官乾咳一聲：“姜旅長，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這些情況……雖然可能與你的暫時離崗有關，但也反映出，數快旅的內部管理和官兵思想基礎，或許並不像表面那麼牢固。這讓我們對你之前的一些管理方式和用人標準，也產生了一些疑問。”
“疑問？”姜東元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散發開來，“我的管理方式，帶出了一支能在鐵原郡零傷亡殲滅專業滲透小隊的部隊。而樸代旅長的方式，幾天之內就讓這支隊伍‘管理混亂、事故頻發’。到底是誰的方式有問題，我想一目瞭然。”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冰冷：“還是說，這些所謂的‘混亂’和‘事故’，本身就是為了某種目的，而人為製造出來的？”
兩名調查官臉色一變。李調查官沉聲道：“姜旅長，請注意你的言辭！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
“證據？”姜東元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我會給你們的。不過，不是現在。”
他不再看那兩人，而是轉頭望向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宣告：“有些人，總以為坐在指揮位置上，就能掌控一切。卻不知道，一支軍隊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那一兩張任命書上。他們以為在拆房子，卻不知道，自己站的屋頂，下面早就是空了。”
兩名調查官面面相覷，不知他此言何意，但心中卻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同一時間，數快旅駐地，機要通訊室附近。
新任通訊科長，一個從機關調來的少校，正對著幾名垂頭喪氣計程車兵大發雷霆：“廢物！連個日常通訊日誌都錄入錯誤！還有，為甚麼備用發電機啟動測試沒有按計劃進行？知不知道萬一戰時主電源中斷的後果？！”
一名負責計程車官（E級分身）立正回答：“報告科長！備用發電機燃油泵疑似故障，已按規程上報維修申請，但維修分隊回覆說，需要代理旅長簽字批准才能呼叫特種維修工具和備用零件。申請已經提交三天了，尚未獲批。”
“那為甚麼不及早報告？！”
“報告了，每天早會都提。科長您上次說‘知道了，會催’。”士官的語氣毫無波瀾。
少校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類似的情況，在過去兩天裡在各個部門不斷上演。
不是“需要批准”，就是“按規定流程”，再不然就是“原負責人已調離，新接手的還不熟悉”。整個旅的運作效率低得令人髮指，偏偏表面上還挑不出大毛病，一切都“符合規定”。
遠處，樸正泰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身邊站著新任參謀長和作訓科長。
“旅長，這樣下去不行啊。”參謀長低聲道，“下面的人太滑頭，處處掣肘。我們的人業務不熟，難以服眾。想找幾個典型處理一下立威，可他們一個個比泥鰍還滑，小事不斷，大事不犯。”
樸正泰眼中閃過狠色：“立威？現在不是立威的時候了。上面給的時間不多。”他壓低聲音，“‘事故’安排得怎麼樣了？”
作訓科長湊近一步，聲音更小：“準備好了。今天下午，裝甲營例行車輛保養後試車。我們的人會在一輛K21步兵戰車的制動液管路上做點‘小手腳’，不會立刻失效，但在高速試車場上緊急制動時，有很大機率失靈……後果可大可小，足夠製造一場‘嚴重訓練事故’的新聞了。現場還會安排幾個‘目擊者’，證明是因為士兵操作不當和維護疏忽雙重原因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