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了。”
程雲梨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些情感會被抽走,剩下的只有記憶本身,就像看別人的故事。”
少年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抵著唇瓣,直到唇肉滲出血絲,暗紅的血珠緩緩溢位。
他的眼眶迅速泛紅,眼底翻湧著極致的痛楚與絕望,卻始終繃著情緒,沒有半滴眼淚落下,只剩滿心的酸澀與決絕在眸底翻湧。
“我爹喝醉了就打我。”
他垂著眼,喉結艱澀地滾動半分,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一字一頓慢慢說。
“用皮帶,用棍子,有時候用火鉗。我媽……我媽早就跑了。他說我是拖油瓶,說要不是我,我媽不會跑。”
說到最後,他鼻尖微微泛紅,眼底蒙著一層化不開的水霧,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讓眼淚落下來,指節攥得發白,指腹死死摳著掌心。
程雲梨坐在對面,脊背挺直,一言不發地靜靜聽著。
目光軟下來,落在少年單薄的肩頭,滿是無聲的共情與心疼,指尖輕輕蜷起,卻沒敢打斷他的話。
“昨天,他要把我妹妹賣了。”
少年的聲音陡然發顫,尾音抖得厲害,肩膀控制不住地輕縮,眼底的水霧瞬間凝了冷意,混著極致的恐懼與憤怒。
“賣給鄰村一個老光棍,那人都四十多了。我妹妹才十三歲。我攔著,他就往死裡打我。”
每說一個字,他的牙關就咬得更緊,下頜線繃成僵硬的弧度,眼底翻湧著無助的慌,又藏著護妹的倔。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力撩起破舊的衣袖,小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毫無保留地露出來。
新傷滲著淡紅的血痂,舊傷結著深淺不一的疤,層層疊疊爬滿整隻胳膊,觸目驚心。
他抬眼看向程雲梨,眼神裡帶著破罐破摔的麻木,又藏著一絲不敢奢求的期盼,等著對方的反應。
“我帶著妹妹跑了,藏在後山。但我沒錢,沒糧票,我們撐不了幾天。”
少年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緊鎖住程雲梨,眼底是走投無路的絕望,還有孤注一擲的認真。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巍巍的試探,“如果我典當了……典當了對他的感情,能換多少錢?”
【系統評估:典當“對父親的親情及相關情感”,可兌換現金八十元,全國糧票二十斤,足夠兩人前往南方並短期生活。】
程雲梨斂去眼底的動容,神色平靜地將系統評估的結果,一字不差如實轉告給少年。
少年聞言,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覆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胸口劇烈起伏,深吸一口又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在攢盡全身的力氣,良久才啞著嗓子,字字清晰。
“好,我換。”
“確定嗎?”
程雲梨眉心微蹙,目光認真地望著他,語氣鄭重又帶著一絲不忍,輕聲追問。
“一旦典當,你就再也不會對他有任何感情——沒有恨,也沒有愛。他就真的只是個陌生人了。”
“我早就當他是陌生人了。”
少年驟然睜開眼睛,原本蒙著水霧的眸子裡再無半分溫度,冷得像寒冬裡結了厚冰的寒潭,沒有絲毫波瀾。
只有徹骨的漠然與決絕,視線筆直地落在前方,不帶一絲留戀。
“從我六歲那年他把我媽打跑開始,從我八歲那年他把我扔進井裡開始,從昨天他要賣我妹妹開始。”
每一個過往,都從他齒間冷硬地吐出,眼底沒有恨,沒有痛,只剩一片死寂的涼。
程雲梨靜靜望著他,看著他眼底冰封的決絕,心頭猛地一揪,瞬間想起了自己。
原主程招娣,不也是這樣嗎?
從小被家人肆意虐待,整日被罵“野種”,最後孤零零地死在陰冷的柴房裡。
如果不是她穿越過來,如果不是有這個典當系統,原主的下場,只會比眼前的少年更慘。
她輕輕晃了晃頭,用力甩去心頭翻湧的酸澀與共情,收斂所有心緒,取出契約紙與一支筆,緩緩推到少年面前,動作輕緩,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寫下你的大名。”
她聲音放柔,語氣平穩,指引著少年完成契約。
少年伸手拿起筆,指腹摩挲著筆桿,方才還發顫的手此刻竟穩得異常,
沒有半分猶豫,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劃用力寫著,字跡工整卻帶著刺骨的冷。
“典當對我父親王有福的全部感情,換取離開此地的路費和生活費。”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抬眼看向程雲梨,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忐忑,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唯一的牽掛。
“我妹妹……不會受影響吧?”
“只針對你典當的感情物件。”
程雲梨看著他眼中的在意,輕宣告確回應,“你對妹妹的感情不會變。”
少年輕輕點了點頭,緊繃的肩頭微微鬆了半分,伸手將寫好的契約輕輕推回程雲梨面前。
眼底最後一絲對過往的牽絆,也徹底消散在冰冷的漠然裡。
程雲梨俯身,將簽好的契約平穩放在黃銅天平的一端,指尖輕扶托盤穩住秤身。
古樸的黃銅天平瞬間漾開細碎的暖光,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光暈緩緩漫開,將身前的少年整個人籠在其中,連他單薄的髮絲都鍍上了一層淺金。
幾縷極淡的金色光點,自少年心口的位置緩緩浮出,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順著光暈的牽引,慢悠悠飄向天平空著的另一端。
那些光點細碎又微弱,大半都蒙著黯淡的灰霧,連光澤都顯得奄奄一息,毫無生氣。
那是他心底殘存至今、少得可憐的溫情記憶,是童年裡轉瞬即逝的片刻父愛碎片。
更是那些被反覆打碎、卻曾頑固盤踞在心底的、對父親的最後一點期待與念想,微弱到幾乎要熄滅。
光點一顆接一顆輕輕落入空托盤,天平的兩端緩緩晃動,帶著金屬輕響慢慢下沉,最終穩穩持平,達到了完美的平衡。
【交易成立。典當物“親情(父子)”已收取。兌換物已發放。】
櫃檯的另一端,憑空浮現出一個素色的粗布小包,方方正正地落在木質檯面上,無聲昭示著交易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