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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舊念翻湧意難安

2026-02-11 作者:週週若野

王秀英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摻著惋惜,釋然。

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緩聲道:“曉棠啊,可出息了。”

“大學畢業後進了外貿局,前兩年結了婚,嫁了個處長,聽說對她可好了,曉棠她自己也爭氣,現在是科長了吧?去年我還在一中門口碰見她,開著自己買了的小汽車呢,孩子現在一歲了。”

周建軍聽著,嘴角扯了扯,想笑卻沒笑出來,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嘴裡發苦,連帶著舌根都泛起了澀味。

“對了,她愛人我也見過一次。”

王秀英往周建軍身邊湊了半步,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鏡框,眼神裡透著幾分熱絡的八卦。

“人挺精神,戴個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文質彬彬的樣子。”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眼角眉梢都帶著讚歎。

“聽說家裡背景也好,父親是個退下來的老幹部,手裡人脈廣著呢。曉棠這孩子,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又東拉西扯聊了幾句家常,王秀英擺擺手道別,轉身快步融入人群。

周建軍站在原地,雙手無意識地插進口袋,眼神空茫地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頭微微蹙起,突然覺得渾身像卸了力似的,軟得沒骨頭。

他垂著眼,腳步拖沓地往家走,路過機械廠大門時,目光被牆上的光榮榜勾住,下意識停下腳步。

上面印著廠裡的技術能手、勞動模範,照片一張張整齊排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榮光。

他眼神急切地在那些照片裡來回掃視,一遍又一遍,最終還是沒找到自己的影子,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回到家,一推開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妻子正背對著他在廚房灶臺前忙活,手裡拿著鍋鏟翻炒,油煙嗆得她眉頭皺緊,頭微微偏著,止不住地直咳嗽。

兒子趴在客廳的小桌子上寫作業,在本子上快速滑動,時不時抬頭撓撓頭。

女兒坐在地上,小手抓著積木塊,眼神專注地搭著小房子。

十五平米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繩子上晾著的衣服往下滴著水,在地上聚了一小灘溼痕。

“回來了?”

妻子頭也沒回,手裡的動作沒停,聲音被炒菜聲蓋得有些模糊。

“今天廠裡發肥皂,我多領了一條,放你床頭櫃上了。對了,你媽剛才打電話來,說星期天讓過去吃飯,你弟要相親,讓咱們也去參謀參謀。”

“嗯。”

周建軍應了一聲,聲音低沉沙啞,他抬手抹了把臉,在狹小的客廳裡找了個空位坐下,背脊微微佝僂著。

他抬眼打量著這個家,這個他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

牆壁泛黃,還沾著幾道孩子的塗鴉,傢俱老舊,邊角都磨得發亮,一切都透著揮之不去的拮据和將就。

他眼神飄向窗外,又想起王秀英剛才說的話。

林曉棠開著單位的小汽車,孩子是個可愛的,愛人是年輕有為的處長……如果當初他沒放棄那個進修的機會,如果當初他勇敢一點向曉棠表白……

“爸,這道題怎麼做?”

兒子拿著作業本湊過來,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神裡滿是期待。

周建軍回過神,接過本子,上面是一道數學題。

他盯著題目看了半天,腦子卻有些發懵,

知識點早就生疏得記不清了。

兒子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等著他講解。

他憋了半天,臉頰有些發燙,避開兒子的目光,聲音有些不自然:“去問你媽吧,爸……爸忘了怎麼做了。”

兒子撇了撇嘴,眼神裡的期待瞬間褪去,帶著點小小的失落,轉身噠噠噠地跑向廚房。

周建軍往後一靠抵著椅背,緩緩閉上眼,眉頭微蹙著。

耳邊妻子的炒菜聲滋滋作響,孩子的說話聲嘰嘰喳喳。

隔壁的收音機聲咿咿呀呀,各色聲響纏在一起嗡嗡迴盪,攪得他心口發悶。

他這一生,好像總在原地看著機會溜走。

錯過了青梅竹馬的情分,錯過了改變命運的高考,錯過了所有能拐出這老巷的岔路。

如今三十好幾,依舊是廠裡的二級工,守著微薄的死工資,過著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日子。

而那個被他當年輕易放棄的人,早已站到了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高度,活成了他不敢想的模樣。

“建軍,吃飯了。”

妻子端著菜盤走出廚房,手肘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裡帶著日常的溫軟。

周建軍猛地睜開眼,眼底還凝著幾分怔忪,緩了緩才撐著椅背起身,默不作聲坐到桌邊。

桌上的飯菜再簡單不過,一碗白菜燉粉條,幾個二合面饅頭。

他捏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慢慢嚼著,嘴裡的粗糙忽然勾出舊味,腦海裡猛地閃過很多年前。

林曉棠把省下的半個窩頭塞到他手裡,眉眼彎彎的模樣。

那時候的窩頭,可真甜真香啊。

“你怎麼了?”

妻子夾菜的手頓住,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尾,語氣裡帶著些許擔憂。

“沒事。”

周建軍飛快低下頭,指尖捏緊了手裡的饅頭。

把眼底的澀意藏起來,聲音悶啞,“嗆著了。”

夜深了,妻兒都已睡熟,屋內只剩淺淺的呼吸聲。

周建軍輕手輕腳走到逼仄的陽臺上,摸出煙點著,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火在夜色裡明滅。

樓下有晚歸人的腳踏車叮鈴鈴響,遠處的火車汽笛聲悠悠飄來,漫過寂靜的街巷。

他忽然想起程雲梨的那個小院,想起院裡那杆鋥亮的黃銅天平。

如果當初他也鼓起勇氣找過去,能典當些甚麼,換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可他連典當的資格都沒有。

他身無長物,沒甚麼珍貴的東西能擺上天平,唯有這滿心翻湧的、沉甸甸的悔恨。

可這虛無的悔恨,又能值幾個錢呢?

冷風裹著夜露吹過來,周建軍打了個寒顫,指尖的菸蒂已燒到了盡頭。

他用力掐滅菸頭,丟進牆角的鐵盒,垂著肩走回屋。

床上妻子睡得正沉,眉頭舒展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輕輕躺下,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目光空茫,像落進了無邊的霧裡。

明天還要早起上班,還要對著熟悉的機器,重複一模一樣的生活。

而這樣一眼望到頭的明天,還有很多很多,數不清的多。

他的一生,大概也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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