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對著漆黑的河水嘶吼出聲,聲音裡裹著悔恨與不甘。
在寂靜的夜色裡盪開層層迴音,遠得能傳到村頭。
從那以後,周建軍徹底變了。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主動找李愛紅,哪怕在院裡碰見,也會刻意扭頭避開,眼神裡只剩疏離與冷淡。
李愛紅帶著討好的笑意來找他時,他要麼低頭擺弄農具,要麼乾脆轉身就走,回應她的永遠是敷衍的單音節,眼神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半秒。
知青點裡很快傳開了風言風語,大家看周建軍和李愛紅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私下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眼神裡滿是鄙夷與幸災樂禍:“聽說了嗎?周建軍被李愛紅騙了,她根本不是甚麼幹部家庭的大小姐。”
李愛紅的日子驟然變得難熬。
原本因為她一口一個“我爸在省城當領導”,大家雖心裡不服,表面卻都客氣三分。
如今真相大白,那些積壓的不滿全冒了出來。
她總是挑最輕的活幹,稍累點就皺眉抱怨。
經常找藉口請假躲懶,還愛順手佔些小便宜,把別人的肥皂,針線偷偷往自己包裡塞。
“裝甚麼金貴大小姐,原來跟咱們一樣都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真會往臉上貼金。”
女知青們扎堆洗衣時,一邊搓著衣服,一邊用眼角餘光瞥向不遠處的李愛紅,低聲議論著,眼神裡滿是不屑。
“還搶人家周建軍和林曉棠的青梅竹馬,真是厚臉皮,不要臉。”
另一個女知青撇著嘴,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讓旁邊的人聽清。
李愛紅豎著耳朵聽著這些指指點點,臉頰漲得通紅,又瞬間變得慘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人,頭埋得越來越低,連走路都貼著牆根,生怕撞見別人探究的目光。
兩個月後,李愛紅家裡不知怎麼弄到了一個回城名額。
後來知青們才知道,不是給她爸面子,是她媽在廠門口跪著求了領導半天,用自己提前退休的資格換的。
她走的那天,知青點裡有人幫忙拎行李,有人說著客套的送別話,唯獨周建軍沒去送。
他躺在昏暗的土炕上,雙眼望著斑駁的屋頂,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耳朵裡清晰地傳來外頭的腳步聲、說話聲。
還有李愛紅偶爾響起的啜泣聲,但他的心像被凍住了一樣,一片麻木,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一年後,恢復高考的訊息如同驚雷般傳來,整個知青點都沸騰了。
大家翻出壓在箱底、塵封已久的書本,白天干完活,晚上就點著煤油燈熬夜複習,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渴望。
周建軍也報了名,但他底子本就差,下鄉這幾年又一心撲在“回城”的念想上,沒怎麼碰過書本,拿起課本只覺得字跡陌生。
考試那天,他硬著頭皮答完卷子,走出考場時,眼神裡滿是茫然。
直到放榜那天,公社門口的紅榜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分數。
周建軍擠在人群裡,目光急切地在榜單上搜尋,手指順著名字一個個往下劃,直到看到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刺眼的一百多分,連最低分數線都差了一大截。
他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腳步踉蹌地退到牆角,蹲下身,從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
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黯淡無光,滿是失望與頹喪,因用力握著菸捲而微微發顫。
後來,他從同鄉知青的來信裡聽說,林曉棠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還是全國有名的學府。
那一刻,他拿著信紙的手猛地一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悔恨。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最終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消散在風裡。
再後來,回城政策放寬,周建軍握著那張蓋了紅章的調令,微微發顫,眼神裡翻湧著狂喜與不敢置信,終於在下鄉的第八個年頭踏回了城。
家裡託了三層關係,才在機械廠給他謀了個學徒工的差事,一個月十八塊錢。
他揹著半舊的帆布包,目光侷促地掃過筒子樓斑駁的牆皮,住進了家裡擁擠的屋子,和父母、弟妹擠在兩間逼仄的房裡,夜裡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日子一天天滑過,平淡得像白開水。
周建軍經人介紹,認識了同車間的女工,姑娘模樣普通,性子卻溫順。
他眼神躲閃著打量過她三次,沒挑出甚麼不好,相處三個月便點了頭。
婚禮簡單得近乎潦草,請了三四桌親戚鄰里,新娘穿著借來的紅衣裳,眼神裡藏著幾分羞澀與不安,被他牽著手,一步步走進筒子樓的陰影裡。
婚後的生活和所有普通工人家庭別無二致。
他每天騎著破爛的二八大槓上班,車間裡機器轟鳴,下班回家便癱坐在小板凳上,眼神麻木地盯著牆角的蛛網。
兩口子算計著糧票和肉票,夜裡湊在燈下數著零錢,眼神裡滿是對日子的踏實與期許,盼著年底能多發幾塊錢獎金。
妻子是個過日子的好手,把窄小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第二年生了兒子,第三年添了女兒。
他抱著襁褓裡的孩子,眼神柔軟得像浸了水,卻在某個深夜哄睡孩子後,望著窗外的月光發起了呆。
周建軍有時候會摩挲著兒子的小臉蛋,眼神飄向遠方,帶著幾分恍惚。
如果當初沒有李愛紅,他現在會是甚麼樣?
也許和林曉棠一起趴在煤油燈下複習考大學,也許兩人都考上了,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
但他不敢深想,眼神猛地一沉,迅速收回思緒,指尖攥得發白。
兒子四歲那年,周建軍下班路上,在街角的雜貨鋪門口撞見了王秀英。
當年和林曉棠同屋的女知青。
王秀英也回城了,穿著百貨商店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眼神一亮,帶著幾分意外,率先停下了腳步。
兩人站在路邊,腳邊是往來的腳踏車流,寒暄了幾句家常。
周建軍雙手在褲兜裡攥來攥去,眼神閃爍,喉結滾動了數次,猶豫再三,還是低聲問了:“那個……林曉棠,她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