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香氣急敗壞地摔上門,一路風風火火跑到運輸隊,推開值班室的門就拍著桌子喊。
“趙衛國,你媳婦跑了,帶著你那丫頭片子跑了,你還在這兒打牌?”
趙衛國正跟幾個工友圍坐在桌邊打牌,嘴裡叼著煙,手裡捏著牌瞥了她一眼,聽說媳婦跑了。
只愣了短短一瞬,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繼續摸牌,語氣漫不經心。
“跑就跑唄,多大點事。一個生不出兒子的女人,還帶個丫頭片子,留著也沒用,省得在家礙眼。”
“你這沒良心的?”
趙桂香氣得直跺腳,指著兒子的鼻子罵,“那是你媳婦,是你閨女,她跑了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趙家欺負人呢。”
趙衛國不耐煩地皺起眉:“欺負就欺負了,她能怎地?一個婦道人家,沒男人沒孃家,跑出去也活不長久,說不定過兩天就自己回來了。”
旁邊的工友也跟著附和:“就是,趙哥,一個丫頭片子而已,跑了正好,以後再找個能生兒子的。”
趙衛國聽得連連點頭,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趙桂香氣得渾身發抖,罵了兒子幾句,可終究沒別的法子,只得罵罵咧咧地回了家。
路上撞見相熟的鄰居,人家問起,她就扯著嗓子罵王秀梅“不孝”
“沒良心”,可鄰居們大多眼神閃爍,沒人接她的話。
誰不知道趙家這些日子是怎麼對待王秀梅的?
不過是心裡都明鏡似的,懶得戳破罷了。
一個月後,程雲梨特意去紡織廠女工宿舍找王秀梅。
推開宿舍門,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王秀梅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工裝,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桌上擺著布料、針線和釦子。
正低頭麻利地給工裝釘釦子,指尖捏著針線穿梭,動作熟練利落。
桌旁支著一個簡易的木搖籃,鋪著厚棉墊,寶寶蜷在裡面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偶爾咂咂嘴。
聽見動靜,王秀梅抬眼,看清來人,眼裡瞬間漾開笑意,眉眼舒展,忙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角。
“程同志!您怎麼來了?快坐!”
她說著轉身從床頭的小布包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塊錢。
快步走上前,雙手遞到程雲梨面前,眼神誠懇:“程同志,我今天結工錢了,這就把錢還您。”
程雲梨抬手按住她的手,眸光溫和,笑著搖頭,目光掃過桌上的活計和搖籃裡的寶寶。
“不急,你留著用,剛置辦東西處處都要花錢,給孩子買點小衣裳、熬點米糊。”
“不行不行,說好的結工錢就還,不能食言。”
王秀梅把錢硬塞到程雲梨手裡,握著她的掌心,笑著特別溫柔。
“我這一個月釘釦子、鎖褲邊,活計不少,剛好結了十八塊工錢,食堂吃飯花六塊,剩下的夠花,還能攢點,還能接到你給我抄字活,能賺到不少錢呢,這二十塊先還您。”
程雲梨在文化館宣傳科,常要抄錄各類資料,瞧著王秀梅字型娟秀工整,便想著找她合作。
一來能幫襯她獨自帶娃的難處,二來也算給她尋個穩妥的活計。
程雲梨目光落在王秀梅臉上,細細打量:她面色紅潤透亮,不復往日的蠟黃憔悴,眼底盛著清亮的光。
整個人褪去了之前的怯懦卑微,像被春雨滋潤過的草木,透著鮮活的生氣,全然換了一副模樣。
她這孩子不愛鬧騰,乖得很,真是個來報恩的小寶貝。
一點不會折騰親生母親。
“你婆婆後來找過你嗎?”程雲梨收回目光,語氣平和地問道。
“來過一次。”
王秀梅低頭給搖籃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語氣卻異常平靜。
抬眼時眸光澄澈,沒有半分波瀾,“她說要把孩子帶回趙家養,我沒同意,直截了當地跟她說‘孩子我自己養得起,不用勞煩你們’。”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孝,說我忘恩負義,我就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孝順是尊敬長輩,不是忍氣吞聲受欺負’。她愣了半天,罵罵咧咧地就走了,之後沒再來過。”
“後來他就來過一回,跟著就辦了離婚。聽說他在外頭找了人,還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急著騰位置娶人家。我就提了一個條件:跟肚子裡孩子斷了親子關係,往後孩子我自己養,不用他管,孩子將來也不用給他養老。”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然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沒有半分往日的畏懼,也沒有積壓的怨恨,只有一種歷經風雨後的從容。
程雲梨緩緩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讚許,語氣篤定:“你做得對,人活著,先得為自己和孩子活。”
“嗯嗯,程同志,我現在報了夜校。”
王秀梅忽然眼睛一亮,像藏了星星,語氣裡滿是雀躍與期待,抬手從床頭拿起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給程雲梨看。
“我跟著老師學識字、學算術,每天晚上學兩個小時,一點也不耽誤看孩子幹活。老師還誇我有天賦,說我學得快,比旁人悟性高呢。”
她指尖點著筆記本上歪扭卻工整的字跡,眼神裡滿是憧憬。
“我想著,等孩子再大些,能自己跑跳了,我就去考個正式工,要麼去學門手藝,到時候就能掙更多錢,給孩子更好的日子。”
“好啊。”
程雲梨看著她眼裡的光,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眸光裡滿是認可。
“有目標、有想法,日子只會越過越紅火。”
臨走時,程雲梨跟著王秀梅走到宿舍門口,轉身準備離開時,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王秀梅抱著剛睡醒的孩子站在門廊下,抬手朝她用力揮手。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整個人彷彿在發光,耀眼又溫暖。
那個曾經在趙家院裡被婆婆罵得抬不起頭,連哭都不敢大聲的產婦,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腰桿挺直、眼神堅定,能憑自己雙手掌握命運的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