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同志。”
林秀蘭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身影,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放大,眸子裡瞬間迸發出璀璨的驚喜。
手下麻利地踩下停機踏板,起身時帶起一陣風,快步朝她跑過來,工裝裙隨著腳步輕輕擺動,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怎麼樣?在這裡還適應嗎?”
程雲梨斜倚在門框上,雙臂自然交疊,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目光細細打量著她的變化,眼底掠過一絲欣慰。
“適應,太適應了。”
林秀蘭跑到她面前站定,胸膛微微起伏,氣息略急卻難掩興奮。
臉上漾著止不住的笑意,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眉梢都透著藏不住的自豪,抬手比劃著語速輕快,聲音裡滿是雀躍。
“車間裡的姐妹都熱絡得很,誰手上活計忙不過來就搭把手,吃飯時還湊一起分享鹹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點不生分。”
“我現在一天能做三十件衣服,是全組最快的。”
她攥著拳頭往身前一送,語氣更顯驕傲,“組長昨天還拉著我的手誇我針腳細、效率高,說下個月大機率能給我轉正呢。”
“宿舍大姐教我疊工裝、曬被褥,連怎麼省肥皂都細細叮囑,在這裡待著比家裡還舒心。”
她眨了眨亮閃閃的杏眼,指尖輕輕戳了戳工裝口袋,笑得眉眼彎彎。
“大家總說我學得快、肯下勁,還喊我‘快手小蘭’,每天聽著車間裡縫紉機嗡嗡響,跟著姐妹們說說笑笑,一點都不覺得累,反倒渾身是勁。”
“你爹後來找過你嗎?”
程雲梨話鋒一轉,身子微微前傾,黑眸裡漾起幾分真切的關切。
林秀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卻沒有絲毫閃躲,抬眼直視程雲梨的目光,眸子裡一片清明平靜,像映著天光的湖水。
“來過一次,進門就伸著手要錢。我沒給,抬眼看著他說‘錢得先還趙家的債,還完了再說別的’。”
“他罵我不孝,還想伸手拽我胳膊,我往後退了半步,穩穩盯著他的眼睛說‘你要是再鬧,我就直接去找婦聯評理’。他愣了愣,臉漲得通紅,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穩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的釋然。
沒有半分過去的畏懼,也沒有多餘的怨恨,只有一種歷經沉澱後的從容,指尖輕輕拂過工裝袖口的針腳,動作淡然又篤定。
旁邊幾個工友路過,聽見這話也湊過來搭腔,七嘴八舌地幫襯。
“秀蘭這丫頭硬氣,那天她爹來鬧,我們都想著幫襯呢,沒想到她自己就鎮住了。”
“婦聯的同志我們也熟,真要鬧起來,誰還能讓她受委屈不成。”
林秀蘭轉頭衝工友們笑了笑,眉眼柔和,眼底卻依舊亮著堅定的光。
抬手輕輕拍了拍工友的胳膊,滿是暖意。
待工友們走遠,她才轉回頭看向程雲梨,語氣輕緩卻清晰。
“從前總怕他生氣,怕他說我不孝,可現在才明白,孝順不是事事順從,更不是拿自己的日子填他的窟窿。”
程雲梨緩緩點頭,眼底浮起明顯的讚許,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帶著溫溫的力道,聲音裡滿是認可。
“你做得對,守住自己的底線,才不會再被人拿捏。你心裡拎得清,比甚麼都重要。”
林秀蘭抿唇笑了,眸子裡漾著細碎的光,輕輕點頭。
“都是您教我的,知道自己該守甚麼,該放甚麼。現在這樣就很好,靠自己的手吃飯,心裡踏實。”
“程同志,你看。”
林秀蘭像是突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雙手麻利地在工裝口袋裡摸索一陣。
掏出一個用藍布手帕層層包好的小包裹,捏著手帕邊角。
小心翼翼地逐層開啟,露出裡面疊得整齊的紙幣,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難掩眼底的雀躍。
“等把趙家的債徹底還完,我已經攢了八塊錢了,去夜校讀書。我聽宿舍的大姐說,夜校有文化課,我想學認字,學算術,以後還想學著看圖紙呢。”
她說話時,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像盛著漫天星子。
那是對未來的憧憬與期盼,亮得讓人移不開眼,指尖還輕輕摩挲著紙幣的邊緣,滿是珍視。
“好啊。”
程雲梨忍不住彎起唇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帶著溫和的力道,目光裡滿是純粹的鼓勵?
“有想法就去做,知識永遠是最靠譜的底氣。”
離開紡織廠時,程雲梨推著腳踏車走到路口,腳步頓了頓,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林秀蘭還站在車間門口,朝著她的方向用力揮手,胳膊揮得高高的,春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
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那個曾經被鎖在昏暗土屋裡、眼神裡滿是怯懦與絕望的姑娘,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腰桿挺直、眼神堅定、能牢牢掌握自己命運的女工。
系統面板適時在她眼前彈出,淡藍色的光膜映亮了她的眼眸。
【交易完成。能量獲取:希望的光。當鋪能量 5,剩餘能量點:29】
程雲梨指尖輕抬,隔空點了點面板角落,將其關掉,推著腳踏車慢慢往前走,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路上的風帶著春日的暖意,拂動她的鬢髮,她想起林秀蘭籤契約時,那雙含淚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像暗夜裡破繭的光。
也許,這才是當鋪存在的真正意義——不是簡單交換物品,而是交換另一種可能。
用過去那些無形的枷鎖,換一把開啟未來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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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剛過,松江縣城熱得像蒸籠,空氣悶得發沉。
程雲梨正伏在當鋪的木桌前整理賬本,翻頁的動作不停,額角沁出細汗,抬手拭了拭汗溼的鬢角,眉峰微蹙。
突然,院牆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細弱斷斷續續。
像是極力捂著嘴憋出來,又實在熬不住滿眶委屈,飄進了當鋪裡。
她當即放下手中的賬本,指尖輕按在紙頁上,起身輕步走到木門後,貼耳凝神聽了一會兒,眸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