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別怕。”
程雲梨放輕腳步，聲音柔得像春風，緩緩蹲下身，雙手虛抬以示無害，眼神溫和而堅定。
“我是縣裡來的程雲梨，代表是婦聯李主任和文化館科長，我們是來幫你的，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林秀蘭慢慢抬起頭，清秀的臉上毫無血色，眼眶紅腫得像核桃，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當她的目光接觸到程雲梨身上，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猛地站起身，踉蹌著撲過來。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抓著程雲梨的衣角，眼神裡滿是絕望的哀求：。
“同志，求求您救救我……我不嫁，我死也不嫁那個瘸子，他比我大十九歲，我寧願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跳這個火坑。”
程雲梨趕緊彎腰扶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攙起來，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眼神裡滿是心疼。
“同志，快起來，地上涼，別怕，有組織給你做主，沒人能逼你，這婚咱們絕不能讓他包辦。”
當天下午，調解會在大隊部召開。
小小的土坯房辦公室裡擠得滿滿當當，長條木桌周圍坐滿了人。
林老栓梗著脖子坐在角落，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趙家父子挨著牆根，顯得格外拘謹。
程雲梨、王書記、村長和三位村民代表坐在中間，桌上擺著搪瓷缸，冒著淡淡的茶水熱氣。
趙家父子確實透著老實氣。
父親趙老蔫是個瘦高個莊稼漢，面板黝黑，雙手在藍布衣襟上反覆摩挲，指甲縫裡嵌著泥垢，眼神侷促地瞟著地面，不敢看人。
兒子趙建軍腿腳不便，右腿明顯比左腿短一截，拄著一根自制的木柺杖。
手背上青筋微跳，頭埋得低低的，始終一言不發，耳根卻泛著紅。
“這事兒，咱們今天就敞開了說，先把道理擺明白。”
王書記率先開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眼神嚴肅地掃過眾人。
“老栓欠趙家三十塊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錢你必須還。但你用閨女抵債，逼著她嫁給趙家小子，這既不合村規，更不合法。”
“我沒錢，我拿甚麼還。”
林老栓猛地拍了下大腿，嗓門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濺到地上，眼神裡滿是破罐子破摔的蠻橫。
“我一個莊稼漢，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工分，除了閨女，我還有啥能抵賬的？總不能讓我去搶吧。”
“沒錢你還敢去賭。”
程雲梨“啪”地一拍桌子，桌面的搪瓷缸都震得叮噹響，眼神裡怒火熊熊，。
“林老栓我告訴你，現在是新社會了，婚姻自由是法律規定的，包辦婚姻、買賣婚姻都是封建殘餘，必須堅決抵制，你這是把閨女往火坑裡推，是犯法的。”
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村民代表張大爺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老栓啊，不是我說你，秀蘭那丫頭多好，又勤快又懂事，你怎麼能這麼糟蹋她？三十塊錢，咱們大家夥兒湊湊也不是不行，犯不著賣閨女啊。”
另一位村民代表劉嬸跟著點頭，眼神裡滿是同情。
“就是啊，趙建軍雖然人老實，但畢竟腿腳不便，秀蘭才十八，正是好年紀，這婚確實不合適。老蔫大哥，你也別太著急，錢的事兒總能想辦法。”
趙老蔫怯生生地抬了抬頭，眼神裡滿是為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那我的錢怎麼辦？三十塊可不是小數目，是我攢了好幾年，又跟親戚借了點，才湊夠給兒子娶媳婦的……我家建軍這樣，要是錯過了這門親，以後更難成家了。”
趙建軍突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羞愧與倔強，聲音有些沙啞。
“爹，別說了。”
他轉向程雲梨和眾人，柺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
“我知道秀蘭姑娘不願意，強扭的瓜不甜，這婚我不結了。但林大叔欠的錢，能不能寬限些日子，讓他慢慢還？”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了愣。
林老栓臉上的蠻橫也僵住了，眼神複雜地看向趙建軍。
程雲梨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平靜而有力地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開口。
“建軍同志說得對，強扭的瓜不甜。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這債是林老栓個人欠下的，理應由他自己償還。”
“林秀蘭同志是獨立的個體，有婚姻自主的權利，沒有義務替父還債，更不該被當作抵債的商品。”
她頓了頓，看向林老栓，語氣嚴肅：“林老栓，賭博本身就是惡習，你必須戒掉。”
“三十塊錢，我們可以幫你協調，讓大隊給你安排些零活，再加上你自己下地幹活，分期還給趙家，你同意嗎？”
林老栓張了張嘴，看著眾人的目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神堅定的女兒。
終是耷拉下腦袋，嘟囔著：“我……我同意。”
程雲梨又轉頭看向林秀蘭，眼神裡滿是鼓勵與尊重，聲音溫和。
“林秀蘭同志，現在當著大家的面，你自己心裡是甚麼想法？除了不願意嫁給趙建軍同志，你還有甚麼訴求，都可以跟我們說。”
林秀蘭猛地撐著桌子站起來，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卻字字清晰。
“我不嫁。我寧願去縣裡當臨時工，自己掙錢還這三十塊，也不嫁。”
“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掙甚麼錢。”
林老栓一拍大腿破口大罵，三角眼瞪得溜圓，滿是不耐與輕蔑，唾沫星子濺了一地。
“放著趙家村的好日子不過，偏要作踐自己，我告訴你，這門親事是取消了，可以後呢，照樣還是會嫁人，你是農村女孩，能幹甚麼？”
“我能，”
林秀蘭胸口劇烈起伏著拔高音量，脖子上青筋都隱隱繃起。
“我會縫衣服，會納鞋底，會做飯，我甚麼都能幹，爹，你就當我這個女兒死了，讓我自己活一回行不行？”
她說這話時，眼淚唰地砸在粗糙的褲腿上，一雙杏眼卻亮得驚人，目光筆直又倔強地盯著林老栓，半點退縮都沒有。
程雲梨抱臂站在角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黑眸裡飛快掠過一絲訝異，心裡跟著微微一動。
這女孩，可比當初的程招娣運氣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