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打哪兒來啊?找誰嘞?”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率先開口,聲音漏著風,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探詢。
程雲梨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客氣的笑意,語氣平和:“大爺,我是縣文化館的,找林老栓家。”
話音剛落,幾個老漢交換了個眼神,眼神瞬間變得古怪,有同情,有無奈,還有幾分諱莫如深。
缺門牙的老漢慢悠悠站起身,雙手在屁股上使勁拍了拍。
撣掉沾著的塵土,嘆著氣說:“唉,林老栓家啊……我帶你過去吧,這路你不熟。”
兩人沿著坑窪的土路往裡走,老漢步子邁得遲緩,邊走邊不住搖頭,聲音壓得低低的。
“同志,看你這樣子,是上面派來管秀蘭那丫頭的事吧?這事兒啊,咱們村誰不知道,真是作孽啊……”
程雲梨心頭一沉,追問:“大爺,林老栓到底欠了多少賭債?非得用女兒抵債不可?”
“三十塊,說多不多嘞,說少也不少嘞。”
老漢咂了咂嘴,眼神裡滿是惋惜。
“好好下地幹活,再做點零工,兩年也就還上了。可他懶啊,骨頭都快散了,整天泡在鄰村的賭桌上,輸得底朝天,急眼了就把閨女給抵出去了。”
“那債主是甚麼來頭?”程雲梨腳步不停,眼神愈發凝重。
“鄰村趙家的老三。”
老漢往四周瞥了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在程雲梨耳邊。
“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腿,落了個瘸腿的毛病,今年都三十七了還沒成家。”
“那孩子人倒不算壞,就是……秀蘭才十八啊,正是花一樣的年紀,嫁個大十九歲的瘸子,這般歲數大快當她爹了,這門親事,換誰誰樂意?”
說話間,就到了村子最裡頭。
林老栓家的三間土坯房孤零零杵在坡下,院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面雜亂的柴堆,院子裡長滿了野草,透著股破敗。
堂屋的門緊緊閉著,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陽光照在鎖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帶路的老漢站在院外,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老栓,上面派領導來了,快出來。”
屋裡先是一陣死寂,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挪動腳步。
片刻後,堂屋旁邊的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正是林老栓。
他看見程雲梨,先是愣了愣,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搓著手快步迎上來。
“哎呀,領導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屋裡坐,我給您倒碗水。”
程雲梨站在原地沒動,目光直直落在那扇鎖著的堂屋門上,眼神如清冷的刀。
“林老栓,這屋裡鎖著的是誰?”
林老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往門的方向擋了擋。
“沒、沒人啊領導,就是個堆雜物的破屋,好久沒收拾了……”
“我聽說,你女兒林秀蘭被你鎖在裡面。”程雲梨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誰說的!這純粹是瞎說。”
林老栓急得臉都漲紅了,嗓門陡然拔高,眼神裡滿是慌亂。
“秀蘭她、她去她姑家串門了,好幾天沒回來了。”
程雲梨沒理會他的辯解,徑直走到堂屋門前,抬起手,指節重重敲在木門上,聲音清晰有力。
“林秀蘭同志,我是縣裡來的程雲梨,你在裡面嗎?如果方便,能不能跟我說句話?”
屋裡沉默了幾秒,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院牆外野草的聲音。
緊接著,一陣很輕,很壓抑的抽泣聲從門縫裡飄出來,斷斷續續,透著無盡的委屈與絕望。
“你聽聽。”程雲梨猛地回頭,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盯著林老栓。
林老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衝過來,伸手就要去推程雲梨,語氣帶著幾分蠻橫。
“領導,這是我們家的家事,你就別管了。”
“家事?”
程雲梨側身躲開他的手,胸膛微微起伏,眼神裡怒火翻湧。
“非法拘禁他人,限制人身自由,這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我關我自己的閨女,犯甚麼法。”
林老栓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眼神裡滿是偏執與頑固。
“她是我老伴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想怎麼管就怎麼管。”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私有財產,更不是你用來抵債的物件。”
程雲梨的語氣冷到了極點,字字擲地有聲,“現在,把鑰匙拿來。”
林老栓死死咬著牙,雙手攥成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腳步釘在原地,眼神兇狠地瞪著程雲梨,硬是不肯挪動半步。
帶路的老漢往前湊了兩步,粗糙的手掌拽了拽林老栓的胳膊,眼神裡滿是規勸與焦灼。
“老栓啊,聽領導的,趕緊開門吧,這事兒要是捅到公社,再報到縣裡,你不僅要還錢,還得蹲大牢,真吃不了兜著走。”
林老栓梗著脖子甩開他的手,剛要反駁,院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大隊王書記和婦聯李主任領著兩個村幹部,踩著黃土急匆匆趕來了,褲腳還沾著草屑。
王書記是個黑臉膛的壯漢,濃眉倒豎,一腳踏進院門就皺緊眉頭。
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林老栓身上,嗓門洪亮如鍾。
“老栓,你又在這兒作甚麼妖,鎖著閨女不讓出門,全村都傳遍了。還不快把鎖開啟。”
林老栓見大隊幹部都來了,臉色瞬間垮下來。
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眾人,手指哆哆嗦嗦地從褲腰帶上解下鑰匙,銅製的鑰匙串在手裡晃悠作響。
“咔噠”一聲,鏽跡斑斑的鐵鎖被擰開。
程雲梨伸手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黴味混雜著塵土撲面而來。
屋裡昏暗得很,只有牆角一個小窗透進幾縷微光,隱約能看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襖,袖口磨破了邊。
頭髮凌亂地貼在蠟黃的臉頰,雙手緊緊抱在胸前,手腕上幾道紫紅的勒痕格外刺眼,像是剛掙脫束縛不久。
聽見門開的聲響,她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猛地往後縮。
脊背緊緊貼著土牆,眼神裡滿是驚恐與戒備,身子抖得如同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