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拉著她的手,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我爸讓我住陽臺,說房間不夠。其實家裡三間房,他們夫妻一間,林曉雪一間,還有一間寬敞的書房。”
“林曉雪只比我小一歲,被養得嬌滴滴的。她會彈鋼琴,會跳舞,學習也好,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林曉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眼神裡滿是自卑與落寞。
“而我,在鄉下讀書斷斷續續,連普通話都說不好,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接下來的三年,林曉月成了家裡的隱形人。
吃飯不能上桌,只能蹲在廚房啃冷饅頭。
衣服穿林曉雪不要的舊衣裳,洗得發白起球。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做家務,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活像個免費的保姆。
王秀琴心情不好時,還會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剋星”“掃把星”,罵得不堪入耳。
“去年,知青下鄉指標下來了。”
林曉月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嚇人,像一潭死水。
“家裡兩個適齡女兒,按理說應該林曉雪去,她才是我爸媽的‘親生女兒’,戶口本上寫著呢。可我爸託關係,走後門,硬是把我的名字報上去了。”
程雲梨看著她死寂的眼神,喉結動了動,聲音低沉:“你去了?”
“不去能怎麼辦?”
林曉月嘴角扯了扯,勉強擠出一絲笑,那笑意比哭還難看,眼底蒙著一層溼霧,透著說不清的茫然與屈辱。
“我媽叉著腰罵我,說我要是不去,就扛著鋪蓋捲去我學校鬧,扯著嗓子喊我不孝,罵我是不孝順。我爸坐在太師椅上抽著煙,眼皮都沒抬,說家裡養我這麼多年,早就該為家裡做貢獻了。”
“我最終還是踏上了去紅旗公社的路,那是個離縣城六十多里的窮山溝,山路崎嶇得能磨破鞋底。”
“我走那天,天剛矇矇亮,林曉雪就坐在屋裡彈鋼琴,十指在琴鍵上輕快地跳躍,彈的是《瀏陽河》,調子歡歡喜喜的。我媽坐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剝著橘子,一瓣一瓣遞到她嘴邊,我爸則弓著腰,湊在鋼琴旁給她講題,聲音溫和得不像話。
林曉月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眼神飄向遠方,帶著幾分麻木的悵然。
“沒人送我,我自己拎著沉甸甸的行李,一步一挪地走到車站,背影單薄得像片落葉。”
下鄉的日子苦得鑽心,日曬雨淋,面朝黃土背朝天,但林曉月咬著牙忍了。
她時常望著縣城的方向,眼神裡藏著一絲執拗的期盼,想著熬幾年,總能回城。
可三個月前,一封皺巴巴的信,打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林曉雪寫的。”
林曉月從帆布包裡摸索著掏出那封信,信封被揉得沒了形狀,邊角都磨毛了,她指尖摩挲著信封上的字跡,眼神黯淡下來。
“她說,她要結婚了,物件是機械廠副廠長的兒子,叫趙志剛。”
程雲梨伸手接過信,快速掃了一眼。
信上字跡娟秀,字裡行間卻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我和志剛哥下個月結婚,爸媽說,你在鄉下好好改造,別回來了,免得給家裡丟人。”
程雲梨唸到最後一句,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趙志剛……”
林曉月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掩去眼底翻湧的痛楚。
“是我下鄉前,家裡給我說的物件。”
程雲梨猛地放下信,眉頭緊鎖:“他們搶了你的未婚夫?”
“不是搶,是換。”
林曉月猛地睜開眼,眼底佈滿紅血絲,疲憊得像是熬了幾個通宵,卻又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寒涼。
“我爸需要副廠長的關係往上爬,就把我換下鄉,把林曉雪換給了他兒子,她女兒不用下鄉了,於他們而言,這是兩全其美的買賣。”
“你來之前,沒去找你父母問清楚?”
程雲梨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找了。”
林曉月悽然一笑,眼角泛著紅。
“我好不容易請假回城,在自家門口站了一下午,寒風颳得臉生疼。”
“我爸下班看見我,腳步頓都沒頓,眉頭擰成一團,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回來了?影響不好’。”
“我媽從屋裡探出頭,眼神躲閃著,不耐煩地揮手‘你快走吧,曉雪要結婚了,你別添亂’。”
“林曉雪……她穿著新做的紅棉襖,挽著趙志剛的胳膊,昂首挺胸地從我面前走過,眼神輕飄飄地掃過我,像看一個陌生人,連腳步都沒放慢半分。”
那天晚上,林曉月脊背挺得筆直,站在機械廠家屬院斑駁的水泥樓下,仰頭凝望三樓自家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她孤單一人立在夜色中,纖瘦的身影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雙手攥著衣角,一站就到了深夜,直到樓裡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樓道里那盞昏黃的小燈,在風裡忽明忽暗。
“那一刻,我明白了。”
林曉月抬眸看向程雲梨,眼底泛著未乾的潮意,卻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冷。
“我不是他們的女兒。從五歲那年被塞進拖拉機後座送走開始,就不是了。”
程雲梨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沉默片刻,眸光沉靜地鎖住她,緩聲問:“所以,你想徹底擺脫他們?”
“對。”
林曉月猛地握緊拳頭,小鹿溼潤眼神又堅定,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要他們一分錢,不要他們任何沾著虧欠的東西。我只想讓他們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永遠別再出現。”
“那你想換甚麼?”
程雲梨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探究,“一份工作?一個遮風擋雨的住處?還是……”
“我想在縣城落腳。”
林曉月垂眸盯著地面的磚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不回鄉下的田埂,也不回城裡那個冰冷的家。我要一個全新的開始,一個和他們沒有半分牽扯的人生。”
“縣城雖小,可總有能容身的地方。”
她抬眼望向遠處錯落的屋頂,聲音裡添了幾分執拗?
“找份活計,租間小房,哪怕每天只掙幾個銅板,吃粗茶淡飯,也好過再被那些人和事纏得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