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聽到程雲梨的意思，他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焦慮與不安，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如果沒有暴力惡念，我跑運輸，遇到打劫的，還有威懾他人的能力嗎？”
他當然想改，可又怕失去那點威懾他人的能力。
跑運輸這行，外面本就不平，他沒少遇到打劫的，他們跑運輸，車子被洗劫一空是常事。
丟東西是小，要是連威懾人的底氣都沒了，怕是連這份養家餬口的工作都保不住。
“陳大哥。”
程雲梨垂眸，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抬眼時，眸光澄澈如洗，定定望著他。
“你是想當個讓媳婦孩子怕的威風男人，還是想當個讓媳婦孩子愛的好丈夫、好父親？”
她指尖輕叩桌面，契約的邊角在燈下微起，眼神裡沒有半分逼仄，只有一種溫和的篤定。
“當然，你說的擔心，不會發生。我只收家暴惡念，不會收走你的武力值，還是會保障你在外面自身安危的。”
這話像一把鑰匙，狠狠戳中了陳大軍的心。
他猛地握緊拳頭，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悔恨。
想起念念躲在門後，看他時那雙盛滿恐懼、像受驚小鹿般的眼神，想起李麗蜷縮在牆角，滿臉是臉腫卻不敢哭出聲的模樣。
“我……”
他咬碎了後槽牙，渾濁的眼底迸出一絲決絕，一字一頓道：“我典當。”
程雲梨俯身從櫃檯拿起契約、鋼筆遞過去，眼神平靜無波，只靜靜看著他簽下名字。
落筆的瞬間，陳大軍渾身一震，彷彿有甚麼東西從心口被狠狠抽走。
那股一不順心就想揮拳頭的躁動，那種用暴力證明自己權威的快感，正順著血液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甚至……有點茫然。
他抬手摩挲著自己粗糙的拳頭，眼底滿是困惑，突然覺得，打人有甚麼意思呢？
【交易完成。典當物：暴力傾向（中等）。兌換物：家庭和睦保障。能量獲取：10點，剩餘能量點：16點】
程雲梨望著陳大軍踉蹌卻堅定的背影，長睫輕顫，悄悄鬆了口氣，眼底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這筆交易，或許真的能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
她轉身抬手，咔噠一聲關上當鋪沉重的木門，轉身走回院子。
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拂起她鬢邊的碎髮。
隔壁院子裡，傳來唸念清脆的笑聲，和李麗溫柔的說話聲。
程雲梨抬手扶住門框，側身靠上去，眉眼彎彎，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眼神裡滿是柔軟的欣慰。
這大概就是當鋪存在的意義吧。
縣文化館的食堂總是喧鬧的。
打飯視窗排著長隊，鋁製飯盒碰撞著叮噹作響，空氣裡飄著白菜燉粉條和玉米麵饃饃的味道。
程雲梨端著飯盒，腳步輕快地穿梭，在角落挑了張空桌落了座。
她習慣一個人吃飯，安靜，也能順便支稜著耳朵，聽聽周圍的閒談。
這是她收集資訊的方式，總有那麼一兩個人，話裡話外漏出的東西，恰好能湊成當鋪裡最搶手的當票。
今天的話題中心是文化輔導幹部，新來的科員，沈招陽。
“聽說沈招陽是省城調下來的？”一個幹事扒拉著米飯，壓低了嗓門。
“可不是嘛，他爸在省教育廳，有點關係。”旁邊人湊近了些，眼神裡帶著幾分豔羨。
“難怪一來就進了重要的幹部職位，聽說文筆不錯……”
“長得也精神，白白淨淨的，跟咱們這些糙漢子不一樣。”
幾個年輕女幹事捂嘴偷笑著，眼神亮閃閃地往同一個方向瞟。
程雲梨掀了掀眼皮，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去，看見那個叫沈招陽的年輕人正端著飯盒，微微弓著背，跟趙科長說話。
確實長得清秀，面板白，戴著副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說話時身子又往前傾了傾，眉眼低垂，態度恭敬得很。
趙科長顯然很受用，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仰頭哈哈大笑，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來。
正看著，食堂門口進來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十八九歲年紀，兩條麻花辮甩在身後，手裡提著個竹編飯盒，腳步輕快地往裡走。
“爸！”姑娘聲音清脆。
趙科長回頭，臉上的笑瞬間柔了幾分，眼神也跟著軟下來：“瑩瑩來了？不是讓你在家吃嗎，大熱天還跑一趟。”
“媽燉了排骨湯，非讓我送來。”
趙瑩瑩把飯盒往桌上一放，指尖輕輕絞著衣角，眼睛卻滴溜溜地瞟向旁邊的沈招陽，“爸，這位是……”
“哦，這是新來的小沈，沈招陽，咱們科的筆桿子。”
趙科長介紹著，沈招陽立刻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頷首點頭時，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你好，趙同志。”
趙瑩瑩臉微微一紅，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你好……”
“坐下坐下，都吃飯。”趙科長大手一揮，樂呵呵地招呼著。
程雲梨低下頭，拿筷子慢慢戳著碗裡的玉米麵饃饃，眼底卻掠過一絲清冷，餘光依舊牢牢鎖著那邊的動靜。
沈招陽挑眉揚聲，嘴裡的話逗趣又討喜，沒一會兒就把趙瑩瑩逗得捂嘴直笑。
他手肘撐著桌沿，眉飛色舞地講著省城的見聞，又穿插些讀書時的趣事，聲音溫和得像春風拂過，黑眸一眨不眨，專注地凝著趙瑩瑩。
趙瑩瑩臉頰泛紅，杏眼彎成月牙，亮晶晶的眸子裡滿是笑意，顯然對眼前的人好感十足。
程雲梨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悄然蹙起。
不是她多疑，而是沈招陽的表現……太恰到好處了。
那種刻意拿捏的分寸感，那種精準到骨子裡的恭維，根本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該有的自然。
“小程，看甚麼呢？”
周幹事端著飯盒快步走來，“哐當”一聲在她對面坐下，眼角餘光掃過不遠處。
“沒，隨便看看。”程雲梨垂眸收回視線，扒了口米飯。
周幹事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瞥過去，頓時瞭然，壓低聲音湊近幾分。
“哦，科長家那閨女。聽說在街道辦當臨時工，正愁工作呢。”
“愁工作？”程雲梨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