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道蓮掛在神藏下面,已經僵直成了一株冰蓮,思想都快停擺了。
明明師兄在笑,為何會有一股“有賬要和她算”的危險感?
沈鏡辭好整以暇等著她,輕彎的嘴角似乎在笑,可抬起的眼眸中只餘金紅鳳火一閃而逝,沒有絲毫笑意。
他即便沒有見過空中半開的蓮花,也能猜到,是師妹無疑了。
哪怕換副樣子,他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更別說那枚六稜冰晶雪花了,和師妹描述的神藏分毫不差,甚至更加震撼人心。
雪花通體剔透無瑕,每一道稜邊都折射著清冽純淨的冷光,完美得令人心顫。
它並未旋轉,卻有無數細碎的金粉在周圍縈繞盤旋,形成了一圈朦朧神聖的光暈。
沈鏡辭想,自己恐怕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見到過“活”神藏的人。
這世間,有無數人為神藏瘋狂,祈求它的垂青。
這些人裡,不僅有魔修和邪修,還有許許多多正道修士。
曜天會想要造出人造神藏,這件事聽起來匪夷所思,可它並非個例。
它不過是數千年以來,無數渴望力量之人那從未停歇的、近乎瘋狂的慾望中的一個縮影。
沈鏡辭此刻見到了世人心中渴求的“神明”,不覺榮幸,只覺驚怒。
他心中已經認定,是神藏把師妹拐出來的。
今日高階修士在主浮空島對決,後面升起的結界光球裡面絕對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神藏這種時候把師妹帶出來,根本就是不安好心!
師妹並不能控制自己做夢,每一次都是懵懵懂懂,卻又無比大膽。
她敢在夢裡毀了尉遲銘的陣法。
敢直接找上白若初,殺了她。
還讓神藏吞噬了白若初的雪蛛神藏。
這兩人,哪一個不比師妹強上無數倍?
可她在“做夢”,不知後果,就算透支魂力,她也要把心中認定的事情給做成了。
沈鏡辭看神藏的眼神極為不善。
神藏回他以蔑視的目光。
雖說它沒有眼睛,但它就是蔑視了。
然後又被混沌道蓮無情地蹬了幾腳。
神藏:“……”
它……它、大、度!!
它得繃住了,此刻絕不能說話!
“師妹。”沈鏡辭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並非透過道侶契約感應到蘿茵的,而是真的看到了。
鳳瞳看破規則,具象化出了蘿茵現在的樣子。
沈鏡辭腳下的雨水迅速匯聚成臺階,他緩步踏了上去,只是輕輕伸手,就將那朵虛幻的混沌道蓮捧在了掌心。
很輕,像一團空氣,沈鏡辭其實甚麼也沒有碰到。
但他轉身時,又確確實實把混沌道蓮帶走了。
至於神藏,沈鏡辭沒有碰,神藏更是一副徹底拒絕的姿態,已經升起了屏障。
混沌道蓮在沈鏡辭的掌心仰躺著,閉著眼睛裝死,就連蓮葉和花苞都是死死的。
沈鏡辭捧著她,一路繞到了一座房屋的背後,抬眼就看到了望著他笑得一臉乖巧的蘿茵。
沈鏡辭也笑,笑得蘿茵頭皮竄起一陣輕微的麻意。
她垂下眼瞼,像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邁著小碎步小跑過來,還不忘撐開油紙傘舉高了撐在二人頭頂。
怎麼看,怎麼溫柔,是個貼心的好師妹。
“師兄,傷這麼重,你、你不痛嗎?”
蘿茵的視線停留在沈鏡辭的左肩,一臉擔憂,手上動作也不慢,天機簽在指間轉了個圈,凝出療傷的符文,投射在傷處。
師兄後背的傷她先前看到了,傷得不重,主要的傷還是左肩,猙獰的傷口還在滲血,好在並未傷到骨頭。
混沌道蓮和神藏因蘿茵的靠近,瞬間在沈鏡辭掌心消失,回歸本體。
沈鏡辭低頭,修長的手掌空無一物,倒是蘿茵手臂袖子上繫著的鵝黃色絲帶隨風飄揚到了手上。
“不痛,我有甚麼好痛的?”沈鏡辭都快氣笑了,他捏了捏那截絲帶,輕撩眼皮盯著蘿茵頭上顫顫巍巍的髮簪流蘇,
“我的好師妹人在宗門閉關,魂卻在外面逍遙……
可真是,好生厲害啊。”
肩膀的痛算甚麼?
他心臟都快要被她嚇停擺了。
天知道,沈鏡辭看到那朵掛在六稜雪花上飄落而下的混沌道蓮時,內心的震動有多劇烈。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大雪夜,道侶共生契逐漸黯淡,他從心底深處生出的無盡恐慌。
她就那樣趴在雪地裡,小小的一團,雪花穿透了她半透明的魂體,好似周遭的狂風就能將她徹底撕碎。
或許是從那時起,也或許是淺水草原時,又或許是在日常的相處中,沈鏡辭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
師妹對他而言,很重要。
這種感覺和道侶共生契無關,和身份立場也無關。
蘿茵感覺到頭頂如有實質的視線,心虛得不得了,根本不敢抬眼看師兄的表情,只敢將視線定格在他的傷口上,認真給他療傷。
沈鏡辭卻沒有放過她,冷聲問:“師妹,這次又是甚麼理由跑出來的?”
蘿茵攥著天機籤的手指緊了緊,頭垂得更低了。
“師兄……你看,那邊有勢力被搶劫了,咱們要不要先過去?”
沈鏡辭並沒有回頭去看那些戰鬥靈光,只揚了揚眉,慢聲慢氣說:“可以,回頭我再聽你仔細說。”
他強調“仔細”二字,此事絕不會輕輕放下。
蘿茵:“……”
說甚麼……說為何打個坐都能出來神遊一圈?
她不知道啊,都是神藏禍害的她!
玉京島內三處戰場已經結束兩處,唯一剩下的一處也在二人到來時進入了尾聲。
沈鏡辭只來得及出了一劍。
蘿茵丟擲天機簽在現場來了個漂亮的迴旋,成功將這些劫匪垂死掙扎時釋放的毒煙淨化,給戰鬥作了最後的收尾。
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只這一個地方就有十具之多,屍體上穿的並非白袍,而是隱匿身形和氣息的遮掩斗篷。
不出意外,所有的屍體都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迅速消融,最後被雨水沖刷了個乾淨。
籍安轉頭,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鏡辭,雖說他已經換了一件衣服,但受傷了就是受傷了,左臂使用時還是有些不自然。
“看來你是遇上襲擊了,我們還想著快點結束這邊過來找你,沒曾想你都解決了?”
“嗯,解決了,傀儡而已,比真正有思想的活人差了些銳氣和靈活度。”沈鏡辭劍尖輕點地面,神色帶著幾分譏誚:“和這邊是一樣的路數,白若初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