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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自殺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萬沙城的屋瓦,一絲風也沒有,悶得人喘不過氣。

李長生正在店鋪裡忙碌著,他動作利落,氣息平穩,昨夜庫房裡的那場小小插曲,似乎沒有在他心湖留下半點痕跡,其心堅如磐石,凡俗悲喜,不過是拂過石面的塵埃。

突然,後院傳來車老闆一聲變了調的、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嚎:“柔兒——!”

那聲音如同被扼住喉嚨的野獸臨死前的悲鳴,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崩潰,瞬間撕裂了藥鋪裡沉悶的平靜。

李長生動作猛地一頓,一股莫名的、極其細微的寒意,毫無徵兆地竄上他的脊背。他眉頭驟然鎖緊,心底那片萬年不波的古井,似乎被這淒厲的嘶嚎震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他身形一晃,幾乎化為一道模糊的青影,以遠超常人的速度,迅疾無比地掠向後院車夢柔的閨房方向。

閨房的門虛掩著。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那是新鮮血液特有的鐵鏽味——混雜著女子閨房慣有的脂粉淡香,形成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混合氣息,爭先恐後地從門縫裡鑽出來,直衝鼻腔。

李長生猛地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如同最猙獰的噩夢,狠狠撞入他的眼簾!

車夢柔懸在房樑上。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那鮮紅刺目得如同潑灑開的血,在陰沉的晨光裡散發出一種妖異絕望的光芒,繁複的刺繡金線在紅衣上盤繞出鴛鴦戲水的圖樣,此刻卻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纖細的脖頸套在一條同樣刺眼的白綾裡,深深勒進皮肉,她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長長的黑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最刺目的,是她胸口那一片迅速擴大的、深褐色的濡溼,鮮血正從她心口的位置汩汩湧出,浸透了華美的紅衣,沿著衣襬的褶皺,一滴滴砸落在下方梳妝檯前的地面上,匯聚成一灘粘稠的、不斷擴大的暗紅血泊。

血泊邊緣,靜靜躺著一支簪子。

那是支廉價的玉簪,材質是最普通的岫玉,雕工也粗糙,簪頭是一朵簡單的梅花。

李長生記得,那是半年前車夢柔生辰,車老闆送她的,當時自己正好在旁邊配藥,車老闆順手也塞了一支給他,他隨手便遞給了正巧路過的車夢柔,連一句“生辰吉樂”都吝於說出口。

他記得她當時接過,眼睛亮了一下,臉頰微紅,小聲說了句“謝謝李二哥哥”,便珍重地收進了懷裡。

此刻,這支廉價的玉簪,簪尖染滿了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漬,它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冰冷地躺在血泊裡。

車老闆癱倒在血泊旁,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雙手死死抓著女兒冰冷僵硬的腳踝,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嗚咽,涕淚橫流,眼神渙散,已是半瘋癲狀態。

李長生站在門口,像一尊驟然被冰封的石像。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身刺目的紅嫁衣,那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那支染血的、他曾不屑一顧的廉價玉簪……如同無數把燒紅的利刃,狠狠捅進他的雙眼,捅進他堅不可摧的識海!

“姑娘,聽你爹的……”

“……”

“順應之,或可安身立命……”

他昨日那些冰冷平靜、高高在上的話語,此刻化作無數個尖銳的迴音,在他死寂一片的腦海中瘋狂地炸響、碰撞,每一個字都帶著淋漓的鮮血和刺骨的嘲諷。

一股無法形容的、從未體驗過的冰冷洪流,從他腳底猛地竄起,瞬間席捲全身,四肢百骸如同被萬載玄冰凍徹。

李長生的確很絕情,絕情到冷漠的忽視了凡人,不知曾幾何時,他似乎也忘記了自己不過也是一個凡人罷了,並沒有那麼的偉大高尚,高不可攀。

他也不是修士,也沒有靈力,更不能修煉。

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一個女子向他表白後不成,竟然自殺了,這對他的衝擊不可謂不大,也讓他沉寂的心猛的一顫。

愧疚之感在心底不斷的湧現出來。

車夢柔不過是他無盡壽元長河裡的一個凡人過客,以後甚至連記憶都不會在腦海裡儲存的普通女子,李長生甚至想過,等在這裡熬了十幾年,他就打算換一個城市繼續苟活了。

可是誰能想到,她竟然想不開,自殺了,難道她寧願死,也不願意嫁給一個有錢人?

難道她寧願用死,來表達自己的情感,或者說,對他無情拒絕的報復?

一想到此,李長生心中震顫起來,若是真的是因為他的緣故,那自己未來無數歲月裡,再也忘不掉這個凡人女子了,時間久了,會不會形成一個心魔,遺憾,讓他永遠處於自責愧疚之中,永生不忘,永無安寧。

他失魂般地向前踉蹌了一步,踩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邊緣,粘膩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虔誠的恐懼,輕輕碰觸到車夢柔垂落在血泊邊緣的、一隻冰冷僵硬的手。

指尖傳來的,是徹底的、死亡獨有的冰冷。那寒意順著他的指尖,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上他的手臂,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李長生心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破滅了。

哪怕車夢柔有一絲絲的生機,他也能強行治好她,可是一切都晚了,他無法做到死而復生。

“呃……”

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悶哼,終於衝破了李長生死死咬緊的牙關,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冰冷的死亡灼傷,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門框上,背脊一片冰涼。

凡人如此脆弱,凡人的情感如此複雜與繁瑣。

李長生早已經忽略忘記了凡人的情感,一萬多年了,哪個凡人能活一萬多歲,他此刻意識到,他是凡人卻也不是凡人。

他甚至有些難以理解,車夢柔就那麼的想不開,那麼的痴情一片嗎。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樑上那抹刺目的紅,看向那張被長髮半掩、早已失去所有生氣的慘白麵容,那雙曾經總是帶著溫順柔光追隨他的杏眼,此刻空洞地睜著,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無邊絕望和死寂,彷彿在無聲地質問著他,質問著他的絕情,他的冷漠!

車夢柔是因為他的無情而死的,如果他昨晚不那麼的決絕,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一想到此,李長生內心就更加的懊悔起來。

是他害死了一個凡人女子,如果不是他,她就不會死。

如果是別人害她死了,他或許不會有絲毫波動,但是現在,事實已經改變不了了。

他茫然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一個小小的舊布袋上——那是他全部的家當,裡面裝著一個兩個藥罐,一些草藥,凡人用的工具,紙筆,還有……一支同樣廉價、與車夢柔那支染血的簪子幾乎一模一樣的岫玉梅花簪,那是半年前車老闆塞給他,他隨手丟進袋底再未想起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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