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沉甸甸地壓在萬沙城的屋脊上。
藥鋪庫房深處,一盞孤燈如豆,濃得化不開的藥氣在這裡沉澱發酵,混合著陳年木頭和塵土的沉悶味道。
李長生站在一個架子面前正在整理著各種草藥。
每個月裡,他總會忙碌一兩天,專門收拾這些貨物,所以回去的時候就會晚一些。
忽然間,李長生心中一動。
“篤…篤篤…”
極輕、極猶豫的敲門聲,小心翼翼地響起,打破了庫房內凝滯的沉寂,聲音微弱得彷彿怕驚擾了甚麼,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
李長生轉眼,黑暗中,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寒星,隨後恢復如常。
“誰?”
門外沉默了一瞬,只有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傳來,半晌,一個細弱遊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穿透門板:“李二……是…是我,夢柔。”
李長生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聽出了那聲音裡的絕望,凡人的悲喜,本不該擾他思緒,他內心嘆息一聲,走過去開啟了門。
車夢柔纖細的身影嵌在門外的黑暗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素色中衣,長髮凌亂地披散著,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得如同桃子。
白日裡那點鮮活的光彩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慘淡灰敗,她扶著門框的手指用力得骨節泛白,身體微微發著抖,彷彿隨時會支撐不住倒下。
昏黃的燈光吝嗇地灑了一點在她身上,照亮了她半邊寫滿絕望的臉。李長生站在陰影裡,紋絲未動,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無悲無喜,如同在看一株被風雨摧折的草。
“李二哥……”車夢柔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破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沫,“高家……高家要逼我……逼我做妾……我爹他……他……”巨大的悲慟攫住了她,讓她無法完整地說下去,只能發出壓抑的嗚咽,她猛地向前踉蹌一步,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顧不得地上的灰塵,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用盡全身力氣看向陰影中那個模糊的人影,眼中迸發出最後一點不顧一切的光亮。
“李二哥,你帶我走吧!離開萬沙城!去哪裡都行!”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聲音淒厲又絕望,“我……我不怕吃苦!不怕顛沛流離!我甚麼都能做!我……我只求你……”她匍匐著向前爬了半步,朝著李長生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帶著一種卑微到塵埃裡的乞求,“……求你……別丟下我……李二哥……”
庫房裡死一般寂靜,濃烈的藥氣似乎也凝固了,只有車夢柔急促而破碎的喘息,還有淚水不斷滴落在地面塵土上的細微聲響。
陰影中,李長生面色沉默,心中帶著平靜,沒有多少波瀾。
活了一萬多歲的他,甚麼場面沒有看到過,甚麼事情沒有經歷過。
他也知道,仙途中的女子都很悽慘。
一般女子嫁到了男方家裡,就得結婚生子,而生孩子,死亡率極高,一生下來,就是永無寧日的病痛折磨。
很少有女子能母子平安長大的,車家車老闆就是媳婦難產死了,只留下了車夢柔一個女兒活了下來。
若是讓車夢柔嫁過去做了妾室,車夢柔的命運並不會好過,幾乎就等同於,她的大好年華就止步在這一兩年內了,死的會很早。
不過,這又和他有甚麼關係呢,李長生根本不會去在意,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車夢柔會如此來求他,並且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然而,李長生可沒有喜歡過此女,以前他的經歷中,不知道有多少絕色美人,而且都是修煉界的絕美女修,可是李長生依然沒有動過心,也沒有留念過,更何況是現在的一個凡人女子。
長生不老的他,早就練就了心如鋼鐵的涼薄意志。
他走到燈影的邊緣,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卻疏離的輪廓,他低頭,俯視著地上那個卑微顫抖、淚流滿面的女子,他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塵埃般的悲憫。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清晰得如同冰泉滴落玉盤,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車夢柔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夢柔姑娘,”他用了最生分的稱呼,徹底劃開了距離,“對不起,我做不到。”他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我要是帶你走了,那你爹怎麼辦?而且我只是一個凡人……”
車夢柔的命運,他沒有那個心思去改變,帶她走?
又能走到哪去,他要是真的帶她走了,那她爹可能就會死。
李長生沒有年少輕狂的無知與莽撞。
他更不可能對車夢柔負甚麼責任,就算是帶她走了,最後還是眼睜睜的看著她老死病死罷了,也無法給她甚麼幸福,沒有意義。
這裡的女人大多的命運就是如此,他就算改變了車夢柔的命運,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的所有女人的命運。
他看著車夢柔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像風中殘燭般迅速黯淡下去,直至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灰,他微微搖頭,彷彿在嘆息一個執迷不悟的愚者。
“高家之事,雖為強橫,但是,這就是現實,與其執著於虛妄情愫,不若……順應之,或可安身立命。”他給出了一個冰冷的、在他眼中或許是“最優解”的建議,“夜深了,姑娘早點休息吧,小的告辭了。”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那個瞬間僵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身影,轉過身,青布衫的衣袂在昏暗中劃過一個無情的弧度。
車夢柔伸出的手,還僵硬地停在半空,指尖對著那片重新被黑暗吞噬的角落。
她維持著那個卑微匍匐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的淚痕未乾,新的淚水卻再也流不出來了。
眼中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空洞。
李長生那平靜到冷酷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將她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徹底釘死在絕望的深淵裡。
原來,這個男人根本不喜歡她。
原來,都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車夢柔雖然說不上多麼美貌無雙,但是城中不知道多少男人都對她垂涎,想要追求她。
所以,她自問,自己放下身段,讓這個店裡的夥計帶她離開,等於是向他表白了心意,他一定能激動的帶著自己離開這裡,然而卻被他無情的拒絕了。
這個男人的眼中,沒有對她一絲的心動,甚至從來沒有過一絲的喜歡,難道自己就那麼的不美嗎?
或許是這個男人也怕了,怕了高家,怕惹了麻煩,怕被她連累。
不管怎樣,她這一刻,心傷透了,他根本就不喜歡她,自己的美貌在這個男人眼裡,似乎一文不值。
順應?安身立命?
呵……
一股冰冷的死氣,從她僵直的脊背蔓延開來,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隻徒勞伸出的手,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她扶著冰冷的地面,用盡殘存的力氣,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她身體晃了晃,像一具被抽掉絲線的木偶。
她沒有再看那個身影一眼,彷彿剛才甚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