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江然站在穿衣鏡前,稍作停頓,然後開啟衣櫃。
過去當心理老師時,他習慣選擇那些顏色溫和的衣物,營造一種可親近的氛圍,方便與學生建立信任。
但今天不同。
即將接手的高二15班,以刺頭多,難管出名。
需要一點不同的氣質。
江然最終選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搭配黑色修身長褲和一雙簡單的黑色皮鞋。
“這樣應該可以了。”
江然自語一句,拿起昨晚準備好的教案和課本,塞進黑色的雙肩包,轉身出門。
跨上山地車,輪胎碾過清晨溼潤的路面。
十月的晨風已有涼意,拂過臉頰,讓人精神一振。
峰城三中,教師辦公室。
江然找到高二語文組所在的區域,敲了敲門,隨後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已經坐著幾位老師,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翻看教案。
“江老師?這麼早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江然轉頭,是之前同在一個樓層的英語老師林薇,三十歲出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林老師早。”江然對她點點頭,走到靠門邊一個空著的工位,“第一天上課,早點來準備一下。”
“哦對,聽說你調到15班教語文了?”林薇拿著水杯走過來,壓低了點聲音,“那個班...你可得有點心理準備。”
江然笑了笑,沒接話,開始整理自己的桌面。
其他老師也陸續到了,辦公室漸漸熱鬧起來。
話題很自然地,就轉到了這兩天網上最熱的訊息。
“你們看到網上那些帖子了嗎?甚麼第二世界,歸墟,超凡者...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教歷史的張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考據癖,“我昨晚研究了一下,有些描述還挺像山海經裡的東西。”
“何止是像,”教物理的劉老師接過話頭,他年紀稍長,說話總是慢條斯理,“我兒子昨天回來跟我說,他們同學群裡都在傳,有人進去過,還拿到了能控火的能力。小孩子說得天花亂墜。”
“控火?真的假的?這已經不是科幻,是玄幻了吧?”林薇驚訝地睜大眼睛,忍不住問。
“如果真有那種力量出現,社會秩序會不會...”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幾位老師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
他們都是教育工作者,比普通人更清楚秩序和規則對群體的重要性。
一旦個體力量出現不可控的差異。
現有的聯邦結構必然會受到衝擊。
“走一步看一步吧。”劉老師最終嘆了口氣,“咱們啊,教好書,管好學生,別的...也操心不過來。”
江然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參與討論。
聊了一會兒,老師們的話題也漸漸轉回了教學和班級管理上。
江然看了眼時間,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
拿起課本和教案,走出辦公室。
高二15班的教室在走廊盡頭。
還沒走到門口,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喧鬧聲。
江然在門口站定,確認了門牌號,然後在上課鈴響起的同一時間,推門走了進去。
教室大概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喧鬧聲又響了起來,只是比剛才小了些。
大部分男生依舊在互相推搡說笑,彷彿沒看見講臺上多了個人。
倒是不少女生悄悄坐直了身子,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江然。
江然平靜地掃視全場,然後將課本和教案放在講臺上,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遒勁有力的字:
江然
寫完,他轉過身,面對教室:
“我叫江然。接下來一段時間,由我來擔任你們的語文老師。”
教室裡的喧鬧又低了一個度,但後排依舊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拍桌聲響起。
全班瞬間安靜。
只見李浩,那個曾經諮詢過江然的男生站了起來,皺著眉頭,衝著旁邊吼道:
“老師來上課了你們是聾嗎?吵甚麼吵?!”
後排那幾個明顯是刺頭的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人出頭。
他們看了看李浩,又看了看講臺上神色平靜的江然,互相使了個眼色,最終悻悻地閉上了嘴,但臉上都掛著不服氣的表情。
李浩這才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江然笑了笑,然後打了個哈欠,強撐著翻開筆記本,拿起筆,擺出一副準備認真聽課的模樣。
只是他眼底的黑眼圈和時不時往下點的腦袋,出賣了他極度缺覺的狀態。
江然見狀轉身走回講臺,準備開始上課。
然而,就在他拿起粉筆,準備寫今天課題的時候...
後排不知道是誰,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
“老師,現在網上都在傳,有甚麼第二世界,歸墟,還有超凡者了...上課還有個屁用啊?學了語數外,能擋怪物還是能飛啊?”
話音剛落,後排那幾個刺頭立刻鬨笑起來,跟著起鬨。
教室裡頓時又嘈雜起來。
不少學生,尤其是男生,臉上都露出興奮的神情。
時代變了的風聲,顯然已經刮進了校園。
江然握著粉筆的手頓了頓。
然後,將粉筆放回粉筆盒,蓋上了教案。
江然轉過身,面向全班,臉上並沒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玩味的笑意。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起鬨的刺頭,又掠過其他神情各異的學生,最後輕聲開口:
“看來,大家最近都沒少上網,訊息很靈通。”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手撐在講臺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一個略帶壓迫感,卻又在傾聽的姿態。
“那我們不妨,就在這裡先做一個假設。”
“假設,就如網上傳言所說,那個所謂的歸墟真的存在。假設在未來的某一天,你們當中的某些人,獲得了進入的資格。並且得到了某種超凡的能力。比如...”
“控火。”
教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那幾個刺頭。
“那麼問題來了。
當你指尖跳躍火焰時,你是滿足於點個煙,燒張紙,還是想去弄明白你那火焰的溫度極限在哪裡?它是否能進行更精微的操作?”
“山海經裡記載異獸,‘其狀如牛而蒼黑,一角,其音如嬰兒,食人’。
如果你遇到,你是隻能尖叫著逃跑,還是能根據它的外形,習性記載,快速判斷它的可能弱點,制定應對策略?”
“古代陣法,符文,神話傳說中的儀式...那些可能蘊含著真正力量的知識,如果沒有紮實的文史功底,你連看都看不懂,還談甚麼超凡?”
江然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後排那幾個已經愣住的刺頭臉上。
“超凡的能力,或許能給你一把鋒利的劍。
但知識,你在課堂上浪費時間學到的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可以決定你如何用這把劍。”
“現在。”他重新拿起粉筆,轉身面向黑板,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還有人覺得,上課沒用嗎?”
教室裡一片寂靜。
只有粉筆接觸黑板的聲音。
江然寫下今天的課題。
滕王閣序與盛唐氣象。
......
四十五分鐘,轉眼即過。
下課鈴響起時,江然恰好講完最後一個知識點。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合上教案。
“下課。”
說完,他拿起課本,走下講臺。
走出去前,江然看了一眼從頭睡到尾的李浩,甚麼也沒說。
徑直走出了教室。
回到辦公室,放下教案,跟還在辦公的林薇打了聲招呼,江然便離開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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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只有這一節語文課,剩下的時間可以自由分配。
走出校門,他先拿出手機,叫了個跑腿服務,讓對方去將王振國的放的手機卡送到射擊俱樂部。
處理完這件事,他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中山路的慢時光咖啡廳。”
二十分鐘後,江然推開咖啡廳的門。
“江然,這邊!”
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笑著朝他揮手。
正是他約好的朋友,開婚姻介紹所的簡祥。
江然走過去。
簡祥對面還坐著一位打扮精緻的女士,看上去三十歲左右。
“江然,來來,坐。”簡祥熱情地招呼,然後對那位女士笑道,“王女士,這位是我朋友兼同事,江然。他在旁邊學習旁聽一下,您不介意吧?”
那位王女士的目光從江然進門起就落在他身上,此刻聞言,幾乎沒思考就連忙點頭:“不介意不介意!”
簡祥對江然眨了眨眼,然後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拿出一支筆,表情變得溫和:“王女士,那我們現在開始?您知道我這個人風格的。
您只需要說出您最真實的一面,越真實,我越能幫您找到最合適的物件。
在我這兒,撒謊是最沒意義的事。”
王女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猶豫地瞥了江然一眼,小聲問:“一定要說最真實的一面嗎?有些...可能不太光彩。”
簡祥笑容不變:“當然。您選擇來找我不就是因為這個麼?”
王女士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又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的江然,終於豁出去般點點頭:“行吧。”
“好,那我們開始。”簡祥拿起筆,“第一個問題,您是做甚麼工作的?”
“沒甚麼固定工作...前幾年不懂事,跟錯人,犯了點事,進去坐了三年。剛出來不久。”
簡祥面不改色,筆尖在本子上流暢地記錄著,嘴裡溫和地應著:“嗯,嗯,過去的事,重要的是未來。那您目前的居住和經濟情況呢?”
“跟父母住,他們接濟一點,自己也打點零工。”
“身體還行,就是有點慢性溼疹,換季的時候比較麻煩。
哦,還有,我脾氣可能不太好,有時候急了...會忍不住動手。”
......
下午一點。
江然在射擊俱樂部門口下了計程車。
剛站定,旁邊一輛白色保時捷也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孟溪拎著一個運動包走了下來。
“江然?”孟溪看到他,有些驚訝,“你不是說下午五點才來帶課嗎?怎麼這麼早?”
江然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嘆了口氣:“別提了,上午...去長了點見識。”
“長見識?”
孟溪眼睛一亮,關上車門,湊近了些,好奇地問,“甚麼見識?快說說!”
江然張了張嘴,想起上午在咖啡廳裡,簡祥的魔鬼轉譯,一時語塞。
這該怎麼形容?
說有個婚介所老闆,能把坐過牢描述成純獄姐風?把溼疹說成美得冒泡?
能把脾氣不好會打人,解讀為知書打你,打架閨秀!?
在憋了幾秒鐘後,江然看著孟溪充滿求知慾的眼睛,最終只能無奈地吐出三個字:
“...不好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只能說,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