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愈發冷了。
京城的屋簷上整日掛著白霜，街上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撥出的白氣轉眼就被北風吹散。
江臻難得休沐一日，被杏兒拉著在屋裡試新衣。
入冬以來她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抽出空來，杏兒和桃兒便抱出來十幾套新做的冬衣，一件一件往她身上比劃。
這些衣裳都是藺晏晏讓人送來的料子，謝枝雲督促錦衣坊的裁縫親手縫的，有淺粉的素錦，有嫩黃的暗紋，有銀灰的織金，每一件都做得極精緻。
可穿在江臻身上，不過是對著銅鏡轉一圈，便脫下來疊好放在一旁。
“這麼漂亮的衣裳，大人卻沒場合穿。”杏兒滿臉惋惜，“每天不是上朝就是去譯異館，不是譯異館就是禮部，翻來覆去穿的都是那幾件最素的官袍，這麼好看的衣服，全壓在箱子底下落灰。”
桃兒點頭：“今兒大人休沐，不如就穿這件淺粉色的襖子？”
正說著，晏和公主府的管事來了，躬身道：“江大人，公主請您移步公主府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江臻一進公主府。
藺晏晏便從屋裡小跑著迎了出來：“臻姐，我摸到火炮的門道了！”
她把江臻按在書房椅子上，轉身從書架上抱出一大摞草稿紙，嘩啦啦攤了一桌。
“我這段時間就對著這一堆資料來回推，總覺得推力怎麼算都不夠，後來我在給秀才上火藥課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同樣的火藥量，在露天炸能造成的殺傷力是分散的，如果能把這股力量集中在一個方向上，哪怕火藥配方暫時不再改進，實際威力也能提升一大截。”
“但關鍵是，用甚麼來集中這股力量，我先假設用青銅鑄造一個一端封閉的圓筒，口徑太小，燃燒的氣體擠在裡面根本推不出去，相當於自己炸自己，口徑太大，火藥燃燒的氣體在管子裡就散開了，彈丸出去的動能完全不夠……”
她用手指點著紙上幾行圈起來的資料。
“我反覆算了火藥的表觀燃速和體積釋放率，把燃燒過程走完的時間大致分為分解階段和燒盡階段……如果將火藥放在一端封閉的腔室裡點燃……”
江臻耐心聽她說完，一臉不可思議：“這才多久，你居然就研究到了這一步，晏晏，你有點太努力了。”
“嘿嘿。”藺晏晏撓頭，“你們都太厲害了，我總得做出點成績才行……我叫你來，是有幾個問題需要你指教一下，現在就卡在幾個關鍵資料上，火藥在密閉膛內的釋放速率，彈丸重量與初速的匹配……具體怎麼算？”
“這部分關鍵資料，我也幫不了你，因為到了這個階段，已經不是靠紙上的公式能解決了，需要具體實驗。”江臻頓了頓道，“粗放的火藥實驗，像我們之前那樣找個山林炸幾下就行，可火炮不一樣，它是將火藥的爆炸力集中在鐵筒裡，稍有不慎，就會傷人，得有專業的試驗場地。”
藺晏晏立刻說道：“那我現在就去找工部尚書申請修建試驗場地。”
“不。”江臻搖頭，“之前只有火藥工坊，歸工部管轄，說白了，就是個臨時的作坊，而你就是個打雜的，現在你研發出了火炮，正好藉著這個由頭，把這個工坊變成一個實權部門，成立火藥管理局，設獨立的品級崗位，你來做這個部門的主官，你不是在幫工部做事，而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來做這件事。”
藺晏晏的嘴不可思議的張著。
朝廷命官？
她嗎？
她也行？
看著她張著嘴說不出話的樣子，江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按照你剛剛跟我講的那樣，去跟皇上陳述，你手裡的資料、圖紙、理論推導，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東西，皇上是明君，他會答應的。”
藺晏晏在公主府的書房裡來回踱了好幾圈，把草稿紙上的資料又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一個時辰後，她換了身正式的宮裝，進宮去了。
皇宮內，御書房中。
皇帝正批閱奏摺，聽聞藺晏晏求見，當即宣她進來：“你今日怎麼有空進宮？”
“皇兄，火炮的研發有眉目了。”藺晏晏開口，“……用鐵筒承載火藥，點燃後利用爆炸力將鐵彈射出，射程是火藥的數倍，威力也能集中，無論是守城、攻城，還是戰場突襲，都能發揮極大的作用，若是能批次製造，定能大大增強我大夏的軍事實力！”
皇帝聞言，大喜：“好！好！做得好！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皇兄謬讚了，這並非我一個人的功勞，多虧了江大人當初的提點，還有一群秀才，日夜幫忙演算資料，沒有他們，我也做不到這一步。”藺晏晏抬頭，“火炮研發離不開反覆試驗，晏和還需要一處足夠開闊的場地。”
“這有何難！”皇帝當即點頭應允，“郊外西山那塊空地就給你了，所需的人力、物力，你儘管開口，朕一律准奏！”
“皇兄，還有一事，目前火藥工坊歸工部管轄，但工部的官員讀的都是四書五經，懂的是修橋鋪路和水利土木，沒有人懂火藥，更沒有人懂火炮，若還讓完全不懂火藥的文官來管這件事，只會墨守成規，任何新的研發都推不動……晏和這幾月能把火炮推到這一步，就是因為繞開了工部常規的管理流程，直接帶著秀才們做研究，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藺晏晏頓了頓，聲音又穩了幾分，“晏和懇請皇兄成立專門的火藥管理局，設獨立的品級崗位，不再受工部掣肘，這樣才能更好地推進火炮研發，為大夏增強軍事實力。”
皇帝眉頭微微蹙起。
設立新的實權品級，牽扯甚廣，既要考慮吏部的官員調配，也要顧及工部的職權劃分……
見皇帝猶豫，藺晏晏上前一步：“皇兄，您想想，我大夏的水利，有專門的水利司，皆是懂水利的官員任職；鹽鐵，有專門的鹽鐵司，都是懂鹽鐵之道的人管轄；就連漕運，也有專門的漕運司，各司其職……”
她字字懇切，“火藥關乎我大夏軍事實力，關乎邊境安穩，比漕運、鹽鐵更甚，為何不能有專門的部門？那些文官，不懂火藥的機理，不懂實驗的難處，讓他們打理，只會墨守成規，唯有設立火藥清吏司，讓懂格物、懂火藥的人執掌，才能專心推進研發，讓火藥與火炮真正發揮作用，守護我大夏疆土啊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