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節氣，東風解凍，泰山上的雪終於開始化了。老孫頭清早起來發現院門口排水溝裡的水漲了一指節，渾濁的雪水裹著細碎的砂礫和松針，順著溝槽往山下淌。他去冬埋在溝邊上的野茶樹種子冒出了第一批細弱的嫩芽，嫩綠的芽尖頂著水珠，在晨光裡亮得像翡翠屑。他把草簾子重新圍了一圈，又找了幾個舊竹筐扣在上面——山裡倒春寒還厲害，這些芽要是被霜打了，秋天就別想喝新茶。
青雲從碧霞祠下來時天剛亮透。他手裡拎著三炁掃帚，道袍下襬被露水打得半溼，踩進院子先到老槐樹下對著銅鑼行了個禮，然後把掃帚靠在樹幹上，蹲在排水溝邊看老孫頭侍弄茶苗。“孫伯，去年秋天收的苦夏茶還有多少？”
“還剩三罐。怎麼，魯平又託你帶茶？”
“不是。昨晚鷹嘴巖的裂縫邊緣又多了幾粒螢火蟲，我數了一下比去年立冬多了一倍。今天雨水，想給碧霞元君供一壺新茶。”青雲用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草簾下的一株茶苗嫩芽，收回手時在道袍袖口上蹭了蹭，像怕自己的體溫驚了那芽尖。
老孫頭從庫房把年前採的最後一批幹茶葉罐抱出來，往灶房走時忽然停住腳回頭問了一句：“你剛才說螢火蟲多了？”
“多了。去年雨水時裂縫邊一共亮著兩粒，今天早上七粒。”青雲站起來，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早掃地掃了多少片落葉。
老孫頭把茶葉罐放在灶臺上，掀開蓋子聞了聞茶香，沒有說話。他在泰山腳下住了大半輩子，螢火蟲的事他懂——雨水節氣螢火蟲不該出來，正常要到五月端前後才有。鷹嘴巖上那些不是普通的螢火蟲，是地脈裡的靈力沿著石英脈滲到巖壁表面，在夜裡凝成的光點。光點多了，說明地脈的靈壓在升高。不是壞事——去年秋天回收完九嬰最後一片殘魂之後，地脈的脈動頻率一直在緩慢爬升，麒麟在中原地脈核心裡測過，說這是一種類似於人在深度睡眠時呼吸加深的現象。但他還是忍不住多想了一層：山在深呼吸，是不是在等甚麼。
雨水後三天，魯平從北京發來一封郵件，標題是《建木計劃二期新增節點》。郵件正文列了一個簡潔的表格：五指山、雁蕩山、長白山天池、阿爾山火山口。表格後面附了海南、浙江、吉林、內蒙古四省區發來的初步磁異常資料及電離層反覆波動的快照，每一個備選節點的特徵峰都和中條山銅礦峰或豫州沖積扇的早期波形存在不同程度的相似。郵件最下方是一句手打的補充：“五指山新增節點可能涉及南海地區洋中脊延伸帶，具體論證下月初上會。”
小高在單位群裡看到這封郵件轉發時正端著一杯新沏的咖啡準備值夜班。他把長白山天池那行用熒光筆標黃，在自己的加密資料夾裡新建了第六十三號，備註欄預填了“長白山休眠火山氣脈長期平穩，去年雷符覆蓋後休眠期被拉長至少二十年，本輪新增節點是否獨立於舊有波動待觀察”。他把咖啡放在螢幕旁，拉出一張對比表——三哥半個月前從榮成近海底棲探頭取回的微量離子異常也被他順手歸進了同一個資料夾。幾條純觀測記錄和推測以極簡的條目並列，每條前面都標著待驗證。
他把那份對比表和基地最新寬頻磁通門感測器的校準資料一併發進建木協作群，抄送魯平、丁遠和蔣川，又在對話方塊裡打下“長白山方向暫時沒看到和九嬰殘魂相似頻段”。
小高按下傳送鍵後往椅背靠去，咖啡杯裡的熱氣慢慢消弱。他從抽屜裡取出一箇舊隨身碟，裡面存著截止到去年除夕所有加密檔案的備份——幾小時後他又加進去今天的監測條目。
二月末，伊東零在老孫頭的客房住滿了第七個月。他的感知力穩定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八點三，沒有再波動，也沒有再衰減。魯平給他做了兩次複查，測到訊雜比的提升曲線在圖表上已經近乎一條平滑的水平線，備註裡寫著“神經系統深度整合已進入平臺期，感知閾值基本鎖定”。伊東零看到這句話時對魯平說了一句：“我的平臺期就是正常人的常態期。以前覺得百分之十八太少，現在覺得夠了。”他的輪椅每天早晨出現在碧霞祠正殿門口，青雲把他推到長明燈前，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有時閉著眼睛感知燈芯底部那層雷氣隔膜的厚度變化，有時睜開眼睛看著碧霞元君金身的眉眼，一坐就是一整個上午。
他最近幾周開始教青雲把感知資料畫成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雷氣隔膜的厚度波動，圖的形狀往往和鷹嘴岩石英脈裡那七粒螢火蟲光的明滅頻率完全重合。有一天他把畫好的曲線和魯平論文附錄裡那張“國際非傳統地球物理觀測協作組”跨區域波譜對照表調在一塊，輕聲說了句：“燈的呼吸和岩脈明滅其實都是同一個脈動。如果把這些曲線放進建木節點的標準訊號庫，任何一個聯網基站都能自動比對驗證。”魯平在耳房看到他發來的圖，沒多說甚麼，只在修訂欄裡把燈芯厚度曲線的引用源註明為“碧霞祠長明燈持續觀測記錄”，檢測者一欄並排署了青雲與伊東零。
雨水末端那個週末，魯平在公開伺服器的“全球類似節點監測”子目錄裡收到了一條新的自動通知。彈出的摘要顯示，位於秘魯安第斯山脈中段庫斯科地區的某臺寬頻磁通門儀，在過去連續三個月內記錄到與雷鳴丘甦醒峰形高度一致的極低頻脈衝序列。發來初篩資料的是利馬一所大學的安第斯地質研究組，幾個月前因為下載了布加勒斯特和泰山公開共享資料，決定在庫斯科以北一處被原住民稱為“閃電峰”的山脊佈設幾套簡易監測裝置。帶隊學者在郵件末尾寫了一句簡短的注：“我們這片大陸可能也要醒了。請告訴我們下一步該怎麼進一步架設感測器。”
魯平把這張郵件截圖發給遠在布加勒斯特的 Raphael，抄送青龍。他回到觀測計劃的文獻目錄頁，把安第斯山脈的座標輸入建木計劃二期的潛在節點擴充套件地圖，在標題下新增了一欄——“閃電峰，初步磁異常峰形比對透過，待稽核。”
當天深夜，青雲在碧霞祠正殿裡跪在蒲團上對碧霞元君叩了三個頭。他起身時發現鷹嘴岩石英脈那一串螢火蟲的光正穿過殿門縫隙，正好和長明燈芯底部的雷氣隔膜厚度波動同頻。他走到院門口把三炁掃帚的青布條解開重新系緊，紮了一個新的鎮雷結。這個結不是龍虎山秘傳裡的任何一種，是他自己從去年除夕那朵雷花綻放時的餘波感應裡演化出來的——師父教過的圖譜沒有這一頁，但雷府鎮宮訣在他手裡已經不再只是照譜施訣。他把掃帚放在殿門邊，輕掩院門。
玉皇頂上，青龍將無極棍橫放膝前。系統地圖上建木計劃二期的潛在節點在地圖座標上逐一浮出微光，他對著那些新光點看了片刻，抬手將已接入全球資料共享網路的每個觀測站都過了一遍雷符，然後收手閉眼。山下泰安城在子夜無聲，只有極遠處黑龍潭方向隱隱傳來的水聲。遙遠海面上暗流正在回暖，黃海裂隙自愈終報歸檔後新生的貝類苗種正靜悄悄地附著在礁石上；而在更遠的深水之下，玄武水晶球裡那片沉睡的海底古城銘文仍在紋絲不動地閃著恆定的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