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比預想的早到了四十分鐘。
他從西安出發,沒有駕雲,沒有化形,沒有動用任何會引起靈能波動的術法。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坐上了一架從咸陽飛往西雙版納的航班,經濟艙,靠窗,旁邊的座位上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大約三四歲,一路上都在用彩色蠟筆在飛機嘔吐袋上畫畫。畫的是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麒麟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歪歪扭扭的太陽,三條腿的小黃鴨,還有一朵紫色的雲。孩子的世界不需要邏輯,不需要規則,只需要快樂和想象。而麒麟守護了五千年的東西,就是這朵紫色的雲。
飛機降落的時候,孩子的蠟筆從座椅縫隙掉了下去,滾到了麒麟腳邊。麒麟彎腰撿起來,是一支紫色的蠟筆,筆身已經被握得溫潤,上面還有孩子留下的牙印。他把蠟筆遞還給那個母親,母親連聲道謝。麒麟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他沒有叫車,沒有用任何交通工具。他在機場外的花壇邊站了片刻,確認了一下方向,然後開始走。穿過停車場,穿過計程車排隊的專用道,穿過一條種滿了鳳凰木的馬路。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因為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到了讓人的注意力自動忽略的程度——這是一種很古老的術法,不是讓人看不見他,是讓人“覺得沒有必要看他”。像背景裡的電線杆,像路邊的消防栓,你每天都經過,但從不會多看一眼。
西雙版納的午後,太陽很烈,空氣潮溼得像擰不幹的毛巾。麒麟穿著那件深灰色夾克,棒球帽壓得很低,走在公路上,身邊是呼嘯而過的旅遊大巴和拉著熱帶水果的皮卡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了常人兩步以上的距離,像一臺精密的節拍器,穩定、勻速、不可阻擋。
青龍在天坑口感知到麒麟的氣息時,距離麒麟離開機場僅僅過去了二十七分鐘。從西雙版納嘎灑國際機場到天坑,直線距離一百三十公里,山路崎嶇,沒有公路,即使是越野車也要開三個半小時。青龍看著手機上顯示的“麒麟已出發——二十七分鐘前”的資訊,又看了看天坑口外面的那條路——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車輛。然後他轉頭,看到了從雨林中走出來的麒麟。
麒麟的棒球帽上沾著幾片樹葉,深灰色夾克的袖口被樹枝刮出了一道口子。他的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是溼的,沾滿了泥漿,還有幾隻不知死活的水蛭吸附在鞋面上。他看起來像一個在雨林裡迷了路的徒步旅行者,但他的眼神和氣息沒有任何迷路的跡象。
“你這麼快?”青龍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如釋重負。
“不快了。”麒麟走到天坑口,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又看了一眼冰晶中的陸鳴,“他已經等了七千年,我再不快點,他該急了。”
陸鳴在冰晶中睜開了眼睛。他的七竅已經不再流血,臉色依然慘白,但眼睛裡的光沒有散。他透過冰層看著麒麟——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麒麟,不是照片,不是影像,不是別人的口述,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華夏五方神獸之首的麒麟。他感到一股從頭頂貫穿到腳底的力量,不是威壓,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講道理的存在感。就像你站在海邊,面對的不是大海,而是大海本身。
“你就是陸鳴。”麒麟走到冰晶前,蹲下來,與陸鳴平視。冰晶隔絕了靈力,但不隔絕視線。
陸鳴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在冰晶中幾乎看不出來。
“你三歲覺醒,五歲被村裡人趕走,七歲被一個雲遊的老道士收養,老道士教了你十年功夫,十七歲那年老道士死了,你一個人在山裡住了六年,二十三歲被沈歸元找到。你的破法能力是天生的,但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你的能力,是因為你夠倔。”
麒麟的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唸一份人事檔案。但陸鳴聽出了每個字後面都站著一個人——一個花了幾千年時間,把華夏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值得關注的人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人。
“沈歸元有沒有告訴過你,”麒麟繼續說,“你的破法能力如果完全釋放,你會死。不是可能,是一定。你的身體承受不住那種波動的反噬。你今天在天坑下面開啟了完全釋放的禁制,你現在能活著躺在冰裡,是因為青龍用冰晶幫你隔絕了外部的靈力交換,讓你的身體有時間慢慢平靜下來。但你的經脈已經損傷了百分之六十,骨髓裡的造血功能被破壞了三分之一,你的視神經和聽神經都有不同程度的器質性損傷。簡單來說,你殘了。”
陸鳴的目光沒有閃躲。他看著麒麟的眼睛,那雙有五色光華緩緩流轉的眼睛,用眼神說了兩個字:然後?
麒麟站起來,轉身面對那道裂縫。
“然後你把那個東西的活性降低了百分之四十。青龍用剩下的靈力加固了封印,現在封印的強度是之前的三倍。西雙版納周邊的幾十萬普通人,至少暫時安全了。你殘了,但他們沒事。這個買賣,你覺得值不值?”
陸鳴在冰晶裡,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個字:“值。”
麒麟沒有再看他。他走到裂縫邊緣,站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坑裡的空氣潮溼而陰冷,但在麒麟吸氣的那一瞬間,整座天坑的溫度上升了至少五度。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細密的霧,霧在水面上折射出五種顏色——青、白、朱、玄、黃,五色光華在霧氣中流轉,像一道無聲的彩虹。
裂縫深處,那層膜下面的暗紅色物體,感知到了麒麟的氣息。它的心跳從每分鐘三四十次驟然加速到七八十次,節奏不再緩慢而有力,而是急促而興奮,像一條狗終於等到了離家多年的主人回來了。那種興奮不是善意的,是天敵與獵物之間、獵手與陷阱之間、等了七千年的囚徒與終於走到門口的獄卒之間的興奮。
麒麟睜開眼睛,轉頭對青龍說:“把陸鳴送到崑崙去。玄武在那裡,他有辦法修復經脈。可能需要一兩個月,但能恢復。”
青龍皺眉:“你呢?”
麒麟笑了。他很少笑,但這一次笑得很好看,不是嘲諷,不是無奈,而是那種準備好了、不需要再猶豫了、終於可以動手了的輕鬆。
“我下去。這個‘祖源’——它和我的關係比你們任何人都深。有些事情,只有我一個人能面對。”
青龍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任何勸阻的話。他扛起冰晶,轉身走進雨林,步伐比來時穩健了許多,沒有再回頭。
天坑口只剩下麒麟一個人。
他蹲下來,解開了左腳的鞋帶,重新系緊,又解開了右腳的鞋帶,重新系緊。他不是在繫鞋帶,他是在給自己一個最後的、不需要任何靈力的、最簡單的準備動作。然後他站起來,把棒球帽摘下來,放在坑口的草地上,整了整夾克的領子。
縱身躍下。
三百米的裂縫,他落了將近半分鐘。不是他控制了下落速度,而是裂縫在“歡迎”他。空氣在他的周身變得黏稠,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託著他慢慢降落。這是那個東西的力量,它不想讓麒麟摔死,摔死的麒麟對它沒有用。它要活的麒麟,完整的麒麟,靈力充盈的麒麟。
麒麟落在了碎石堆上,鞋底踩在碎冰和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環顧四周,看著巖壁上的偽華夏符文——大部分已經被陸鳴的破法清除了,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頑強地發著暗紅色的微光。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符文的來歷,不是“仿冒”,不是“臨摹”,而是“退化”。這些符文最初是正確的、完整的、純正的華夏符文,但在三千多年的時間中,在黑暗、潮溼、沒有維護的環境裡,它們像一本被水浸泡過的書,字跡洇開了,筆畫扭曲了,意思變了。不是有人故意寫錯了,而是時間把它們變成了錯的樣子。
麒麟蹲下來,手指在碎石上劃了劃,找到了那塊岩石。岩石表面已經被陸鳴清除得乾乾淨淨,暗紅色的紋路全部褪去,只剩下灰白色的石頭本色。岩石中央那個空洞裡,暗紅色液體已經全部蒸發,露出了那層半透明的膜。
麒麟把手放在那層膜上。
掌心與膜接觸的瞬間,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商朝官話,不是任何人類語言,而是一種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譯就能直達意識深處的“純語言”。那個聲音依然年輕,像少年,但少年的嗓音裡多了一些七千年前沒有的東西——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靈魂的疲憊,是一種等了太久太久、差點以為自己等不到今天了的疲憊。
“你來了。”
麒麟沒有回答,但他的靈力透過掌心與膜的交界處,向下方那個空間傳遞了一個訊號。訊號沒有語言,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很古老的、不需要任何解釋就能被理解的意思:我來了。
膜下方那團暗紅色的物體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然後又一跳,再一跳。每一次跳動,膜都會向上鼓起一個巨大的包,像有甚麼東西在下面試圖破膜而出。但它沒有衝破,不是因為它衝不破,而是因為它不想。它要麒麟自己下去。
膜裂開了。
不是被撐破的,不是被撕開的,而是從正中間整整齊齊地裂開了一條縫,像一扇被推開的門。灰白色的霧氣從縫隙中湧出,帶著那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麒麟沒有屏住呼吸,他吸了一口那霧氣,讓它在自己的肺裡停留了一瞬,然後吐了出來。霧氣在他的氣息中被五色光華分解,化為無色無味的水蒸氣,消散在空氣中。
麒麟站起身,走進了那道縫隙。
下方的空間比上面的天坑大得多。不是人工開鑿的,也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像是大地本身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生長”出了這個空間。穹頂上倒掛著無數的鐘乳石,但不是普通的鐘乳石,每一根都是半透明的,內部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像一根根巨大的注射器,隨時準備將甚麼注入下方的黑暗中。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的物體。它的直徑大約五十米,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紋路,紋路像樹根又像血管,深深地嵌入周圍的岩層中,將整個空間縫合成了一個整體。球體的顏色不是純暗紅色,而是一種不斷變化的、從暗紅到紫黑到深藍再回到暗紅的漸變色,像一顆巨大的、即將熄滅的恆星在作最後的掙扎。
麒麟站在球體面前,仰頭看著它。五十米的直徑,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他的真身比這大得多。但他沒有化出真身,他以凡人的姿態站在那裡,在這顆巨大的跳動的心臟面前,顯得渺小而又脆弱。
球體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縫。不是被外力撕裂的,而是主動張開的,像一隻閉了太久終於睜開的眼睛。裂縫的深處,有一團更加純粹的、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的暗紅色光。光中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太像是人,更不像是任何一種已知的生物。那是一種不斷變形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存在,它在嘗試著“擬態”——試圖模仿出一個讓麒麟能夠“接受”的形象。
先是龍。它變成了青龍的樣子,長約百米的青色巨龍盤踞在球體內部,龍首低垂,注視麒麟。然後它變成了白虎,一頭銀白色的巨虎臥在暗紅色的光芒中,虎目圓睜。然後是朱雀,然後玄武,然後它變成了一個普通人——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棒球帽,面容和麒麟一模一樣。它學得很快,但學得很粗糙,像是一個從沒見過人類的外星人照著照片用橡皮泥捏出來的人形,比例是對的,五官是對的,但神韻全不對,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麒麟看著那個“自己”,既不憤怒,也不好笑。他只是覺得很悲哀。這個存在在黑暗中待了七千年,它見過的人類只有那些被送來當飼料的覺醒者,它在慌亂和恐懼中接收了他們記憶的碎片,用這些碎片拼湊出了一個它認為麒麟會“接受”的形象。它不知道自己拼出來的東西有多麼可笑,它只是在努力地、笨拙地、讓人心疼地,試圖和麒麟交流。
麒麟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右手。不是攻擊,不是施法,只是伸出手。
那隻手停在了球體表面之外大約一米的地方。球體表面的紋路在他手掌前方劇烈地跳動,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了。
“你叫甚麼名字?”麒麟問。
球體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麒麟以為它不會回答了。然後那股純語言再次從球體深處湧出,不是少年的聲音了,變得更年輕,像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孩子,用盡全力才憋出了兩個字:
“母祖。”
“母祖”不是它給自己取的名字,是太古時代的人類給它的稱呼。那是一個零散的音節,在比甲骨文還早的刻畫符號中曾短暫出現過,後來隨著那個時代一起消失了。它是所有靈脈的母親,所有血脈的源頭,所有生命的起點。它曾經在太古時代的大地上自由地、快樂地存在過,像一條沒有堤岸的河流,隨意地流淌,隨意地給予,隨意地創造。然後它散開了,碎裂了,變成了無數碎片,散落在天地之間。它不再是一個整體,而是一個“曾經是一個整體的東西的殘餘”。
麒麟看著球體內部那個不斷變形的輪廓,忽然問了一個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問題。
“你餓嗎?”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幼稚的、孩童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只說了兩個字,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想哭的委屈和茫然。
“好餓。”
麒麟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一點酸,但最終沒有流淚。他不是不會流淚的神獸,他只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在這個時候流淚。因為他問出“你餓嗎”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七千年前,當天空裂開那道縫,他第一次感知到母祖的存在時,他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它餓。它一直在餓。它會永遠地、無窮無盡地餓下去。它是“祖源”,是萬物的起點,而起點的含義就是:它曾經擁有過一切,然後失去了一切。它從擁有整個宇宙變成了擁有一個自己。這個落差造成的飢餓感,不是任何食物能夠填補的。
“我餵你。”麒麟說。
他伸出雙手,掌心朝上,五色光華從掌心湧出,像五條不同顏色的河流,流向球體的表面。球體表面的紋路貪婪地吸納著這些光華,暗紅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像日出前的天空那樣的橙色。球體內部那個不斷變形的輪廓停止了變形,固定在了一個形狀上——不是人,不是龍,不是虎,不是任何一種具象的生物,而是一個很簡單的、很抽象的、像一顆心一樣的形狀。它安定了下來。
麒麟的靈力在流失。不是之前青龍消耗靈力時的那種消耗,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流失。他不是在“使用”靈力,而是在“給出”靈力。把自己五千年來積累的、從華夏大地上吸納的、從每一次守護中獲得的靈力,一口一口地餵給這個餓了七千年的孩子。
母祖的心跳慢了下來。從興奮的七八十次,降到了平靜的五十次,然後是四十次,然後是三十次。不是在衰弱,是在滿足。它第一次吃飽了。
麒麟的臉色開始發白。他的雙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靈力枯竭的生理反應。但他沒有停。他繼續給,一口一口地給,像一個母親在喂一個很久沒吃飯的孩子,自己也飢腸轆轆,但孩子沒飽之前,她不會放下筷子。
“夠了。”那個聲音又變了,這一次不是孩童,而是少年,帶著一種剛剛學會表達的稚嫩和急切。
麒麟沒有停。
“夠了夠了夠了。”
麒麟停了。他收回雙手,掌心的五色光華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滾下來,滴在碎石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然後看著那個球體。
球體的表面已經不再是暗紅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溫暖的、均勻的、像熟透了的橘子的橙色。球體內部的“心”形狀在緩緩地、安靜地跳動著,不再掙扎,不再焦躁,只是在安靜地、滿足地存在。
麒麟後退了一步,靠著巖壁滑坐下來。他的腿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靈力枯竭導致的肌肉痙攣。他掏出口袋裡的通訊法器,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按了好幾次才按到正確的鍵。
“青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麒麟?你怎麼樣?”青龍的聲音從法器那頭傳來,緊張得變了調。
麒麟靠著巖壁,仰頭看著穹頂上那些半透明的鐘乳石,內部流動的暗紅色液體已經停止了流動,凝固成了一塊塊紅色的、像琥珀一樣的固體。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其疲憊但極其釋然的笑。
“母祖不是我們的敵人。”他說。
通訊那頭沉默了。
“它是一個孩子。餓了七千年的孩子。”
法器那頭傳來青龍深深的、壓抑的呼吸聲。他甚麼也沒說。
麒麟關掉了通訊法器,靠著巖壁,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五千年來,他從來沒有這麼累過。不是因為打架,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他終於把五千年前就該給出去的東西,給出去了。
那塊“心”形狀的影子在球體內部安靜地、緩慢地旋轉著,像一顆初生的恆星。
而在天坑口的草地上,麒麟放在那裡的那頂棒球帽,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了一個不規則的、像心一樣的陰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