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巔的日子,在沈歸元離開後變得安靜了許多。不是那種萬籟俱寂的死靜,而是像一場大雪之後的清晨——所有的聲音都被雪吸收了,踩上去軟綿綿的,說話也不敢大聲,怕驚擾了甚麼。蘇芷在祭壇東側的石臺上練字,每天寫一百個“安”字,寫完之後把紙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五色石下面。她說這樣可以保佑華夏平安。白虎問她有沒有科學依據,她說沒有,但麒麟讓她繼續寫。於是她就繼續寫。
楚懷柔在祭壇西側的空地上種了一片菜園。她從黃山山谷帶來了幾顆種子,種在崑崙山永久凍土帶的上方,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活。但第二天早上,菜園的土壤表面冒出了幾根嫩綠色的、細細的、像頭髮絲一樣的小芽。楚懷柔蹲在菜園邊,雙手捧著臉,看著那些小芽,笑得像個傻子。玄武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嘟囔了一句“女媧當年造人的時候,也是這麼蹲著看的”,然後拄著柺杖走了。
那七個從西雙版納救回來的覺醒者陸續醒了。第一個醒的是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到下巴的疤。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在哪裡”,不是“你們是誰”,而是“有沒有吃的”。白虎給他端了一碗熱粥,他喝完了又要了一碗,喝完了又要了一碗,連喝了五碗,然後倒頭繼續睡。第二個醒的是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他的靈脈受損最嚴重,醒來的時候下半身沒有知覺。玄武每天給他做針灸,用龜甲上刮下來的粉末調成藥膏敷在他的腰上。第七天的時候,他的腳趾動了一下,他哭了。三四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抱著玄武的龜甲不鬆手,玄武被他抱得走不動路,只好說“好了好了,再抱下去我的殼要裂了”。
陸鳴從桃花源回來之後,沒有迴天御,而是直接來了崑崙。他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的時候左腿還是有一點跛,那是視神經損傷的後遺症,影響了平衡感。他每天在祭壇周圍走上幾圈,一步一步地,像是重新學習走路。白虎有時候會陪他走,走在他後面,不說甚麼。
“白虎。”陸鳴有一天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嗯?”
“你活了七千年,有沒有覺得時間太長,長到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在這裡?”
白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從路邊的石頭縫裡拔出一根草。草的根很長,比葉子長了三四倍,白色的根鬚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是在尋找泥土。
“你看這根草。它的葉子被風吹斷了,被雪壓折了,被我不小心踩了一腳。但只要根還在,它就會再長出來。”白虎把那根草重新插回石頭縫裡,“我為甚麼還在這裡?因為根還在。華夏是根,你們是根上長出來的新芽。我不是為了自己活著,我是為了看著你們長大。看著你們從種子變成芽,從芽變成苗,從苗變成樹,從樹變成林。然後我就可以歇了。”
陸鳴低頭看著那根被他踩過又被白虎插回去的草。草葉上還帶著白虎的腳印,但葉尖已經挺起來了,朝著陽光的方向,不依不饒的。
“那你甚麼時候歇?”陸鳴問。
白虎把沾滿泥土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咧嘴笑了,露出那兩顆比普通人長一截的虎牙。“等你們不需要我的時候。”
那天晚上,麒麟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祭壇上。不是緊急召集,不是任務分配,而是像一家人吃完飯之後坐在院子裡乘涼那樣,隨便坐,隨便聊。五色石周圍點了幾盞燈——不是靈燈,是蘇芷用毛筆在宣紙上寫了“燈”字,那個字在空氣中燃燒起來,發出溫暖的、橘黃色的光。她一口氣寫了八盞,圍著五色石擺了一圈。
蘇芷靠著朱雀坐著,楚懷柔蹲在菜園邊不肯過來,被白虎拎著後領提了過來,放在玄武旁邊。青龍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那本《華夏民間故事彙編》,但沒在看。玄武盤腿坐在石臺上,那七個覺醒者中的幾個已經能坐起來了,靠在他身邊,像一群小雞圍著老母雞。陸鳴靠著石柱站著,沒有坐下,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麒麟坐在五色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蘇芷泡的,用“水”字訣讓茶水旋轉,茶葉在杯中上下翻飛,像一群綠色的蝴蝶。
“今晚不說正事。”麒麟喝了一口茶,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說點別的。你們有甚麼想問我的,現在可以問。”
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十六七歲的、臉上有疤的少年舉起了手。他叫石頭——不是大名,是玄武給他起的,因為他醒來的第一天抱著玄武的龜甲不鬆手,玄武說他“像石頭一樣倔”。石頭大名還沒來得及取,但“石頭”已經叫開了。
“麒麟大爺,”石頭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沙啞,“你是神獸,你活了五千年,你有沒有想過——不當神獸了?就是……像普通人一樣,過普通的日子?”
祭壇上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麒麟。
麒麟端著茶杯,想了很久。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要不要把真正的答案說出來。最終他還是說了。
“想過。每天都在想。”
石頭的眼睛瞪大了。
“五千年前,黃帝問我願不願意守護華夏的時候,我就想過。他說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說我不反悔,但我有一個條件——等我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你要讓我做一個普通人。一個會餓、會冷、會生病、會老的普通人。一個有父母、有朋友、有鄰居、有一天也會死的普通人。”麒麟把茶杯放在膝蓋上,“黃帝說,好。這個條件,我替華夏答應你。”
石頭張了張嘴,還想問甚麼,但看到麒麟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那個眼神不是在拒絕回答問題,而是在說: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了,剩下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楚懷柔從玄武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菜園的土,指甲縫裡全是黑的。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祭壇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麒麟,那個天坑裡的‘母祖’——你說它叫‘歸’。它以後會變成甚麼?它會變成人嗎?還是會一直待在那個坑裡?”
麒麟把茶杯放在五色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它會變成它想變成的樣子。可能是人,可能是龍,可能是風,可能是雨,可能是你菜園裡的一棵青菜。我不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但它有時間去想。七千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年。”
楚懷柔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土。土裡有幾粒她帶來的種子,還沒來得及種下去。種子很小,比芝麻還小,黑黑的,硬硬的,看起來不像能長出任何東西的樣子。但楚懷柔知道,只要把它們埋進土裡,澆上水,曬曬太陽,它們就會發芽。它們會變成青菜,青菜會開花,花會結籽,籽落進土裡,又會長出新的青菜。一代一代,無窮無盡。這就是生命。不需要誰去守護,它自己就會延續下去。
陸鳴靠在石柱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麒麟,麒麟也看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橘黃色的燈光中交匯了一下,麒麟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你的事不急,先讓他們問”。陸鳴也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知道”。
石頭又問了一個問題。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眼睛裡的光也比剛才亮了一些。
“麒麟大爺,我以後能做甚麼?我是覺醒者,我的血脈是夸父族的,但我不知道我該用這股力量做甚麼。我不想打架,不想當英雄,不想拯救世界。我就想……找個地方,種地。行不行?”
祭壇上的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這孩子真可愛”的笑。但麒麟沒有笑,他看著石頭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行。怎麼不行?夸父逐日,不是為了征服太陽,是為了讓大地有光。你種地,你讓土地長出糧食,讓糧食養活人,讓人有力氣去做他們想做的事。這不就是守護嗎?”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道從眼角到下巴的疤在他笑的時候被擠成了一條彎彎的線,像一道被陽光曬暖了的舊傷疤,終於不那麼疼了。
夜深了。蘇芷寫的八盞“燈”字陸續燃盡,橘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地暗下去,祭壇上只剩下月光和星光。石頭靠著玄武的龜甲睡著了,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很淡,像一道被時間沖淡了的墨水痕跡。楚懷柔也靠著玄武的另一側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把土,土裡的種子在月光的照射下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白虎坐在祭壇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看著雲海。青龍不知甚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肩,像兩塊挨在一起的石頭。
“青龍。”
“嗯。”
“你說老大甚麼時候能歇?”
青龍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子裡拿出那把摺扇,開啟,扇面上“天下為公”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等他把最後一粒種子種下去。”
“甚麼種子?”
青龍合上摺扇,用扇骨指了指祭壇中央的五色石。五色石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種淡淡的、彩虹色的光暈,像一顆巨大的、被埋在石頭裡的種子。它在等待。等待合適的土壤,等待合適的雨水,等待合適的陽光,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破殼而出。
白虎看著五色石,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崑崙山的夜風從他的鼻腔進入,經過他的肺,經過他的心,經過他七千年來所有的記憶,然後從嘴裡慢慢撥出來。那口氣裡有長白山的雪、太行山的土、秦嶺的松香、黃河的泥沙、和五千年來每一個他在華夏大地上走過的日子的味道。
“快了。”他輕聲說。
“快了。”青龍說。
祭壇上,麒麟一個人坐在五色石上,周圍是沉睡的少年、靠著龜甲的覺醒者、倚著石柱的陸鳴、和四位各懷心事的同伴。他把手中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放在石頭上,站起來,走到祭壇邊緣,面對著南方——那個方向有西雙版納,有天坑,有“歸”,有他每隔幾天就要去喂一次的那個餓了七千年的孩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五色玉環——不是給青龍的那枚,不是給陸鳴的那枚,是他自己一直戴著的那枚。玉環已經黯淡了太久,久到他幾乎忘記了它原本的顏色。但今晚,在崑崙山的月光下,在蘇芷寫的最後一個“燈”字熄滅的瞬間,玉環的表面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頭髮絲一樣的裂紋。不是碎裂,是“開口”。像一顆種子在發芽之前,種皮上裂開的第一道縫。
麒麟把玉環舉到眼前,對著月亮。月光透過那道裂縫,在玉環內部折射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青、白、朱、玄、黃中的任何一種,而是一種新的、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的顏色。它不屬於五行,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靈力體系,不屬於任何神獸或覺醒者或修行者的能力範疇。它是“歸”的顏色,是那個在黑暗中餓了七千年、終於被餵飽、終於有了名字、終於開始慢慢恢復生機的孩子的顏色。
麒麟把玉環收進口袋,轉身走回五色石,坐下來,閉上眼睛。
崑崙山的風從公格爾峰的方向吹來,吹過祭壇的石柱,吹過五色石,吹過每一個沉睡或醒著的人,吹向南方,吹向西雙版納,吹向天坑。風吹進天坑的裂縫,吹到裂縫底部,吹到母祖的球體表面。球體表面的橙色光芒在風的吹拂下微微跳動,像一顆正在燃燒的心。球體內部的那顆“心”形狀的影子旋轉到了一個新的角度,停了下來。
“歸。”天坑深處,那個已經學會了標準發音的、孩童般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地、溫柔地、帶著笑意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它安靜了。不是因為累了,不是因為困了,而是因為它知道,明天麒麟還會來。後天也會來。大後天也會來。會一直來,直到它不再需要他來。
它等了七千年。它不差這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