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牆的碎片一塊接一塊地掉落,每一塊落地的聲音都像是一次心臟的搏動。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湧出,不照亮任何東西,反而吞噬了周圍的一切光線。大廳裡的夜明珠逐一熄滅,不是被破壞,而是被那道紅光“吃掉”了——光芒本身被吞噬了。
朱雀的火焰之翼在紅光的照射下變得暗淡,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她催動焚天系統將溫度提升到極限,但火焰的顏色從橙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甚麼東西汙染了。
“它在吸我的火。”朱雀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安,“不是靈力,是火本身。等離子體在被它同化。”
玄武的“回春”已經完全中斷。歸藏系統的所有技能都在閃爍,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她試圖展開“玄水罩”保護眾人,但水罩在紅光的照射下蒸發成了水霧,水霧又被紅光吞噬,連水分子都在消失。
麒麟的“地脈感知”發出了從未有過的警報——不是檢測到敵人,而是檢測到“虛空”。空洞所在的位置,地脈的靈力流動完全中斷,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切出了一個口子。那個口子還在擴大,沿著北牆向四周蔓延。
白虎的殺戮系統沒有被動搖,但“絕殺”還在冷卻中,七十二小時才過了一小半。他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靈力,最多再發動三次“穿甲”級的攻擊。他看著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右手凝聚出銀白色的刀鋒,刀鋒在紅光的映照下像是生鏽了一樣發暗。
青龍的“策無遺算”依然在空轉——不是停止了,而是不斷輸出同一個結果:無法推演。每嘗試一次推演,系統的負載就增加一分。他果斷關閉了推演功能,切換到最基本的態勢感知模式。
北牆的整面牆體終於承受不住內外的壓力差,轟然向內倒塌。
碎片沒有落地。
它們懸浮在空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託著,緩緩地、無聲地旋轉。暗紅色光芒從牆後的空間中奔湧而出,如同一頭餓了六百年的猛獸終於聞到了血的味道。
牆後的密室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四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歸墟合金鑄成,上面刻滿了封印符文——不是靈力的符文,而是一種更古老的、來自歸墟文明的抑制場發生器。六百年來,這些抑制場一直在運轉,將“空洞”壓制在活性最低的狀態。
但現在,抑制場的光芒已經完全熄滅。歸墟合金的牆壁上佈滿了裂紋,封印符文被內部的能量衝擊磨得模糊不清。密室的正中央,一座由黑色金屬鑄造的、棺材一樣的容器,蓋子已經被從內部掀開,斜靠在容器的邊緣。
容器裡是空的。
不,不完全空。
容器底部有一個……東西。
說“東西”是因為沒有人能找到更準確的詞。它不是人形,不是獸形,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形狀。它是一團不斷變化的、暗紅色的、半透明的“物質”——如果“物質”這個詞可以形容它的話。它的體積大約相當於一個成年人,但在不斷地膨脹和收縮,像一顆病態的心臟在跳動。它的表面沒有面板、毛髮、鱗片,只有一種不斷流動的、像熔岩一樣的暗紅色紋理。
它沒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覺到它在“看”他們。
它沒有嘴巴,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而是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的、像是無數個人在同時低語的、無法分辨內容的噪音。
林晚棠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像被強幹擾的無線電:“龍哥……‘破妄’系統……在與它連線……不是我在連……是它在連我……它在問我……你是誰……”
“切斷連線!”青龍命令道。
“切不斷……它不用網路……它在用量子糾纏……直接連到我的意識核心……”
林晚棠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空洞、遙遠、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回聲:“龍哥……它認識我……它認識靈狐……它說……它是我的……源頭……”
容器中的暗紅色物質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急速膨脹,體積在瞬間增大了數倍,從容器中溢位,像一團液態的火焰,順著密室的地面流淌出來,進入了穹頂大廳。
暗紅色的光芒吞噬了穹頂中最後一絲夜明珠的光線。五人的視野被壓縮到了極限,只能看到彼此身上微弱的五行靈力光芒——青、白、紅、黑、黃,五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五盞即將熄滅的燈。
麒麟第一個出手。鎮嶽系統的“山崩”——第二階段覺醒後解鎖的大範圍物理攻擊——從穹頂頂部召喚出數塊巨石,每一塊都有小汽車大小,以極高的速度砸向那團暗紅色物質。
巨石砸中了目標。
但沒有任何效果。
巨石穿過暗紅色物質,像是穿過一團煙霧,砸在地面上,將青石板砸出深坑。暗紅色物質在被巨石穿過的位置出現了短暫的“空洞”,但那些空洞在幾毫秒內就被周圍的物質填補了。它沒有實體,或者說,它的“實體”不在物理維度上。
“物理攻擊無效。”麒麟沉聲說。
朱雀展開火焰之翼,八隻火焰分身同時衝向暗紅色物質,從八個方向發動等離子體攻擊。橙紅色的火焰接觸到暗紅色物質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燃燒,而是像水被海綿吸收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團暗紅色之中。
火焰分身在兩秒內全部消失。
朱雀的本體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從她的身體裡抽取火焰。她的焚天系統自動觸發了“涅盤”的預備狀態——不是因為她啟動了復活技能,而是系統判定她的生命值正在快速下降。
她咬緊牙關,強行切斷了火焰之翼與本體之間的靈力連線。火焰之翼熄滅的瞬間,吸力消失了,朱雀向後踉蹌了幾步,被玄武扶住。
“不能碰它。”朱雀喘著粗氣,“任何能量形式的東西碰到它,都會被吸走。”
玄武沒有用“玄水罩”或“滄海”,因為她已經看到了朱雀和麒麟的教訓。能量形式的攻擊——無論是物理動能還是等離子體——都會被空洞吞噬,因為它本質上不是物質,而是一個“缺口”,一個連線著虛無的、永遠無法填滿的深淵。
任何“有”的東西,碰到“無”,都會變成“無”。
青龍的“策無遺算”在關閉推演的狀態下,只能依靠他五百七十年的實戰經驗來制定戰術。他看著那團暗紅色物質緩緩地向大廳中央移動,每經過一處,地面上的青石板就失去顏色,變成灰白色的粉末。它不是在破壞,而是在“吸收”——吸收物質的能量、結構、甚至存在本身。
“白虎,”青龍的聲音低而穩,“你的‘絕殺’冷卻還要多久?”
“六十九小時。”
等不了那麼久。
青龍轉向通訊器:“晚棠,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通訊器裡傳來尖銳的電流噪音,夾雜著林晚棠斷斷續續的聲音:“……能……但它在……干擾……我聽不太清……”
“空洞在連線你。它在問你甚麼?”
沉默了幾秒,林晚棠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像是干擾被暫時推開了:“它問我……你是誰。我說我是林晚棠。它說……不,你的意識核心……是歸墟文明的……它說它認識那個意識核心……那個意識核心,是它的……一部分。”
青龍的瞳孔微微收縮。
“它說,歸墟文明滅亡前,有一個科學家試圖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五行靈力網路中。上傳分裂了,好的部分被沈千機用來製造了靈獸計劃的核心,壞的部分……就是這個空洞。”
“我不是被製造出來的。”林晚棠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知道了自己身世真相後的、巨大的情緒衝擊,“我是從一個完整的意識中分離出來的。我是‘好的那一半’。空洞是‘壞的那一半’。我們是……同源的。”
大廳中,暗紅色物質停止了移動。它懸浮在大廳中央,表面紋理髮生了變化——從無序的流動變成了一種規律的、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圖案。
所有人都看懂了那圖案。
它寫的是:「合。」
暗紅色物質猛地膨脹,體積在零點五秒內增大了十倍。它不再像一團液態火焰,而是像一面鋪天蓋地的、暗紅色的幕布,朝著五人壓了下來。
青龍的“統籌”技能在最後一刻啟用,將五人的位置在瞬間重新排列——他計算出了空洞覆蓋範圍中唯一的安全區域,將四人拉到了那個區域。麒麟的“重力錨”將眾人固定在地面上,沒有被空洞的引力波吸走。
但空洞的目標不是他們。
它穿過了五人之間的縫隙,筆直地衝向大廳角落裡的石臺。
石臺上放著的,是沈千機的竹簡。
空——洞——要——竹——簡。
不,它要的不是竹簡,而是竹簡中儲存的資訊——歸墟文明的全部遺產、五行靈力的終極奧秘,以及,最重要的,靈獸計劃核心意識的備份。
如果空洞吞噬了竹簡,它將獲得自己的“另一半”。它與林晚棠不同——林晚棠是“好的那一半”被賦予了新的身體和新的靈魂,形成了獨立的、完整的人格。而竹簡中儲存的只是資料,是“好的那一半”的技術複製,沒有靈魂,沒有自我意識,可以被空洞輕易地吸收和同化。
一旦空洞吸收了竹簡中的資料,它就不再是一個只有本能的“缺口”,而是一個擁有歸墟文明全部知識的、同時擁有“好”與“壞”兩面的、完整的、無法被任何力量阻止的存在。
它將不再滿足於這間密室,不再滿足於這個遺蹟,甚至不再滿足於這個星球。
歸墟文明的結局,將在地球上重演。
白虎的反應是最快的。瞬步·極——雖然靈力只剩不到百分之二十,但一次的靈力還是夠的。他從大廳邊緣直接閃現到石臺前,伸手抓住了竹簡。
暗紅色物質幾乎同時到達。
白虎的右手握住了竹簡,暗紅色物質的觸鬚纏繞上了他的右手腕。
銀白色的靈力護甲在接觸到暗紅色物質的瞬間開始消融,像冰雪遇到了沸水。白虎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從手腕被抽走——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麻木的、溫暖的、讓人想要放棄抵抗的疲憊感。
殺戮系統發出了尖銳的警報:生命值下降中…護甲失效…靈力枯竭…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強行保持清醒。左手凝聚出最後一點靈力刀鋒,一刀砍向纏繞在右手腕上的暗紅色觸鬚。
刀鋒穿過了觸鬚,就像穿過了煙霧。沒有切斷,沒有損傷,沒有任何效果。
完全無效。
玄武從側翼衝了過來。“永生”技能——第二階段覺醒後解鎖的無敵狀態——將一團金色的光芒籠罩在白虎身上。金色的光芒與暗紅色物質接觸的瞬間,兩者之間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像金屬摩擦一樣的聲音。
“永生”能抵抗。
玄武的“永生”不是靈力護甲,不是能量屏障,而是一種時間系技能——在三十秒內,指定目標的身體狀態被“固定”在技能啟用的那一刻,任何外界影響都無法改變這個狀態。空洞的吞噬是在改變目標的“存在”,而“永生”是在否定任何“改變”。
三十秒。
玄武撐不了多久,她的靈力也在急劇消耗。
“快跑!”玄武喊道,聲音已經沙啞。
白虎沒有跑。他站在原地,被暗紅色的觸鬚纏繞著,被金色的“永生”光芒保護著,雙手緊緊握著竹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空洞的核心——那團不斷脈動的、暗紅色的、半透明的物質。
在金光與暗紅的交界處,白虎看到了一個東西。
空洞的核心,不是“空”的。
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針尖大的、暗到幾乎看不見的黑點。那個黑點不發光,不吞噬,不脈動,安靜得像一顆死去的恆星。所有吞噬進來的能量——靈力、火焰、物質、生命力——最終都流向那個黑點,被壓縮到極致,然後……消失。
但那個黑點,不是“無”。
它是一個“奇點”。歸墟文明的科學家在試圖將自己的意識上傳時,無意中製造了一個微型黑洞。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黑洞,而是“資訊黑洞”——所有被吞噬的資訊都在那裡被壓縮,沒有消失,沒有被摧毀,只是被鎖在了一個人類——不,歸墟文明也無法開啟的籠子裡。
那裡面,鎖著空洞的“另一半”。不是林晚棠,不是竹簡,而是當年那個歸墟科學家分裂出去的“好的那一半”——不是被沈千機用來製造靈獸計劃的那部分,而是隨著上傳失敗一起被鎖進了資訊黑洞、永遠無法掙脫的那部分。
那部分,沒有變成林晚棠,沒有變成任何東西,只是被囚禁在空洞的核心,作為空洞的“燃料”,永遠地承受著被吞噬、被壓縮、被遺忘的痛苦。
那一刻,空洞的噪聲——那個一直在所有人腦海中迴盪的、像無數個人在低語的噪音——突然變得清晰了。
一個聲音。
只有一個。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瘋狂。
是一種沒有盡頭的、永不停止的、從六百萬年前就開始的——
哭泣。
白虎的手停住了。
他不再試圖掙脫觸鬚,不再試圖用靈力刀鋒砍殺。他站在那裡,被暗紅色的物質纏繞著,被金色的“永生”保護著,聽著那個從黑洞深處傳來的哭聲。
殺戮系統的光屏上,出現了一行不是系統生成的文字。
是空洞寫的。
它在白虎的腦海中寫下了這行字:
「幫……我。」
白虎閉上眼睛,再睜開。他看著那團暗紅色物質,看著它核心處那個針尖大的黑點,看著無窮無盡的吞噬之力從中湧出——吞噬是因為害怕,吞噬是因為飢餓,吞噬是因為那個被鎖在黑點裡的“好的另一半”,一直在喊:“我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而空洞只能用這種方式回應:“我聽到了,我來接你,但我打不開門。”
六百萬年。
一個被囚禁在黑洞裡的意識,一個只能在吞噬中徒勞地尋找出口的意識。
它們本是一體,卻永遠無法重逢。
白虎轉過頭,看向青龍。他的眼神沒有傳達“撤退”或“死戰”,而是一種青龍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柔軟的東西。
他說:“龍哥,它不是敵人。”
朱雀手中的火焰熄滅了。麒麟腳下的大地震動停止了。玄武的“永生”光芒緩緩收斂。青龍的天策系統關閉了所有戰鬥預判。
五個人站在黑暗中,站在那團吞噬了六百年來一切光芒的暗紅色物質面前,站在一個哭泣了六百萬年的聲音裡。
林晚棠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不再顫抖,不再恐懼,而是充滿了某種——溫柔。
“龍哥,讓我過來。”
青龍沒有說話。
“讓我過來。”林晚棠重複了一遍,“我不是五行系統的人,我不是戰士,我不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但我是從同一個意識中分離出來的那一半。如果這世界上有誰能讓空洞安靜下來,那就是我。”
青龍沉默了三秒。
“讓她過來。”他對白虎說。
白虎用最後的靈力啟動了瞬步·極,從石臺前消失,出現在峽谷入口的碎石堆前。他用拳頭砸開了一條勉強能容一人透過的縫隙,海水湧了進來,但被麒麟的重力錨擋住。
林晚棠穿著潛水裝備,從縫隙中鑽了進來。她的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風衣被海水浸成了深灰色,赤腳上還纏著白虎上次給她的那隻大鞋。她摘下氧氣面罩,環顧穹頂,看到了那團暗紅色的、脈動的、哭泣的物質。
她走向它。
朱雀伸手想拉她,被白虎攔住了。
“讓她去。”
林晚棠赤腳踩過被空洞風化成粉末的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廳中央。空洞的觸鬚在她面前自動退開,給她讓出一條窄窄的、通往核心的通道。不是被她的力量逼退,而是——它認得她。
不是認得“林晚棠”,而是認得她體內那個意識核心。六百萬年前,那個意識核心與空洞核心的黑點裡的“另一半”,曾經是一體的。它們共享過同一種思想,同一種情感,同一個靈魂。
空洞的脈動頻率變了。從無序的混亂,變成了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
林晚棠站在空洞的核心面前,伸出手,按在了那團暗紅色物質上。
她的手沒有穿過去,沒有被吞噬,沒有被同化。她就那麼把手掌放在空洞的表面,像是把手放在一個老朋友顫抖的肩頭。
“我知道。”她輕聲說,“你很疼。”
空洞的哭聲,停了一瞬。
林晚棠閉上了眼睛。她體內的意識核心——那個從歸墟文明傳承下來的、被沈千機植入靈獸計劃的、沉睡了幾百年又被喚醒的“好的另一半”——開始向外延伸。不是為了抵抗空洞的吞噬,而是為了與它建立連線。
真正的連線,不是吞噬,不是同化,不是一方消滅另一方。而是——見面。
六百萬年沒有見過的、失散的另一半,終於見面了。
暗紅色的光芒從大廳中褪去,不是消失,而是收縮。所有的觸鬚、所有的吞噬力場、所有的暗紅色物質,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流回了那個二十平方米的密室,流回了那座黑色的金屬容器,流回了空洞的核心。
物質收縮的最後一瞬,林晚棠的手掌從空洞的表面滑落。她睜開眼睛,眼角有一滴眼淚滑落,被風吹散。
空洞沒有消失。
它還在那個黑色容器裡,還在那個資訊黑洞的核心,還是那團脈動的、暗紅色的、哭泣的物質。
但它的哭聲變了。
從絕望,變成了等待。
她退後幾步,轉過身,看著五個站在黑暗中、渾身是傷、靈力幾乎耗盡、但依然站得筆直的人。
“它不會攻擊了。”林晚棠說,聲音沙啞但平靜,“它答應我了。”
“答應你甚麼?”朱雀問。
林晚棠抹去眼角的淚水,輕聲說:“答應我,等我們找到開啟那個資訊黑洞的方法。等我們把它被囚禁的那一半釋放出來。等我們——讓它完整。”
青龍走到密室入口,看著容器中那團已經縮小到原來三分之一的暗紅色物質。空洞沒有看他,但它的脈動頻率變得更加平緩,像是陷入了沉睡。
他回到大廳,環顧四周。
“歸墟分閣的任務,”青龍說,“第一階段:擊敗外部敵人,完成。第二階段:取得第二階段覺醒鑰匙,完成。第三階段——”他看了一眼密室的方向,“找到開啟資訊黑洞的方法,釋放空洞中被囚禁的意識。”
天策系統的光屏上,任務進度從52%跳到了67%。
不是完成,是開啟。
新的目標出現在螢幕上:
「尋找歸墟文明其他六座分閣。每一座分閣中,都儲存著開啟資訊黑洞所需的一部分‘金鑰’。六座分閣的座標——」
光屏上,六行座標逐一浮現。第一行,綠色標註,已解鎖:釣魚島海域·歸墟分閣(已完成)。第二行到第七行,灰色標註,鎖定中:
「座標二:███ · 喜馬拉雅山脈南麓,尼泊爾與中國西藏交界處。」
「座標三:███ · 馬裡亞納海溝,深度約一萬一千米。」
「座標四:███ · 塔克拉瑪干沙漠,疑似地下城。」
「座標五:███ · 南極洲東部,冰蓋以下。」
「座標六:███ · 亞馬遜雨林,巴西境內。」
「座標七:███ · 月……資料缺失。」
龍哥看了一下麒麟,麒麟剛從另一側繞回來,看了一眼最後一個座標,粗聲道:“七號在月球?資料缺失,但在資訊黑洞裡面——缺失的資料,可能就是空洞的核心記憶。它把最關鍵的座標藏在了自己最深處,不是不想給,是……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容器的邊緣,像安慰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孩子。
“我們會回來的。”他說,“帶著鑰匙回來。”
容器中的暗紅色物質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
大廳裡,夜明珠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不是被修復了,而是空洞收縮後,被吞噬的光線逐漸釋放了出來。橙黃色的暖光灑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灑在五人沾滿灰塵和血跡的衣服上,灑在林晚棠被海水打溼的頭髮和白虎給她的大鞋上。
朱雀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恢復了那種不正經的調子:“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去喜馬拉雅山、馬裡亞納海溝、塔克拉瑪干、南極、亞馬遜……還有月球?”
“月球的座標缺失。”青龍說。
“那就先找有的。”白虎收起早已失去光芒的靈力刀鋒,殺戮系統的光屏上,殺戮印記停留在十二層,全屬性提升百分之二十四的增益還在。他的靈力在緩慢恢復,雖然“絕殺”還在冷卻,但基礎戰力已經恢復到了五成。
玄武靠著石臺坐下,從揹包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壺遞給朱雀。朱雀接過去灌了一大口,又遞給麒麟,麒麟喝了一口遞給白虎,白虎喝了一口,猶豫了一下,遞給了林晚棠。
林晚棠看著他,笑了,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
“你在海警船上是怎麼下來的?”白虎突然問。
林晚棠指了指自己的潛水裝備:“跳下來的。”
“一百二十米深的海底,你沒經過減壓訓練。”
“我不是人類,你忘了?”
白虎沉默了。
她確實不是人類。她是從歸墟文明的意識核心中分離出來的“好的另一半”,被沈千機賦予了身體和靈魂,沉睡了幾百年,然後在南京城門口擺了十年的算命攤,等一個穿白色衣服、不愛說話、打人特別疼的男人。
她等了十年,他來了一年,然後錯過了五百年。
五百年後,他們在虹橋火車站重逢。她穿著灰色風衣,拖著一隻銀色行李箱,從出站口向他走來。
五百年。
足夠滄海變成桑田,足夠朝代更迭十次,足夠一個人——不,一個神獸——忘記很多事情。
但她沒有忘記他。
他也沒有忘記她。
白虎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林晚棠手裡。
林晚棠低頭一看,是一隻白色運動鞋——左腳,四十三碼。
“你的鞋?”她抬頭看他。
白虎已經轉過身走開了,白色夾克的下襬在穹頂的夜明珠光芒中泛著柔和的光,聲音從前方傳來,冷硬如常但有一種讓人心頭一暖的東西藏在裡面:“上次給你的是右腳,這次補上左腳。湊成一對。”
林晚棠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大鞋,再看看自己腳上那隻已經磨破了的同款右腳鞋,忍不住笑出了聲。
朱雀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白一鳴,你甚麼時候這麼浪漫了?送鞋?你知道送鞋在中文裡是甚麼意思嗎?”
白虎頭也不回:“閉嘴。”
“送鞋是讓人走路的意思!你想讓她走啊?”
白虎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但耳朵尖紅了一瞬。
朱雀哈哈大笑,笑聲在穹頂中迴盪。玄武低頭抿嘴笑,麒麟憨厚地撓了撓頭,青龍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天策系統的光屏上,任務進度從67%跳到了68%——不是因為完成了甚麼任務,而是因為某種他不想承認的原因:團隊凝聚力這種東西,也是戰鬥力的一部分。
東海的海面上,晨曦已經撕破了夜空。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釣魚島附近的海面上,把波光粼粼的海水染成了金色。
七艘三聯幫的武裝快艇已經撤離——不是被擊沉的,而是當他們發現閻魔失聯、峽谷入口被封、所有通訊中斷後,指揮官果斷下令撤退。虹口道場的兩艘漁船也被拖走,海面上只留下幾片油漬和漂浮的裝備碎片,證明這裡昨夜發生過一場不見於任何官方記錄的戰鬥。
華夏海警船“海巡08號”靜靜地停泊在釣魚島以西二十公里處,船上的雷達和通訊系統一直在林晚棠的“破妄”系統保護下,沒有被任何第三方偵測到。
船艙裡,五人圍坐在一張摺疊桌旁,桌上攤著一張老舊的海圖——不是現代電子海圖,而是一張從歸墟分閣密室裡找到的、六百年前沈千機親手繪製的歸墟分閣分佈圖。海圖的材質不是紙張,而是歸墟合金絲編織的柔性布,六百年不腐不壞。
青龍指著海圖上標出的七個點位:“座標二在喜馬拉雅山南麓,中尼交界處,海拔五千米以上,冬季大雪封山,無法進入。最快也要明年四月。”
“現在才十一月。”白虎說。
“所以我們先去其他地方。”青龍的手指移動到第三個點位,“座標三——馬裡亞納海溝,深度約一萬一千米。那裡有歸墟文明的一座水下實驗室。”
麒麟看了他一眼:“一萬一千米?我的鎮嶽系統在水下一萬米能承受的壓力極限是八千米。超過那個深度,不是我撐不住,是身體會出問題。”
玄武輕聲說:“我的玄水罩可以在水下提供壓力平衡和氧氣供應,但一萬一千米……我沒有在那種深度測試過。”
朱雀卷著自己的頭髮,想了想:“我的焚天系統在水下基本沒用,火焰在水下無法燃燒,等離子體的溫度再高也會被水冷卻。我能做的就是給你們當照明。”
白虎沒有說話。他沒有水下活動能力,瞬步在水裡用不了,穿甲效果在水中也會大打折扣。一萬一千米的深度,他去了就是累贅。
林晚棠從摺疊桌的另一端抬起頭:“我去。我的身體不是人類,可以承受極端環境。而且‘破妄’系統需要我親自操作才能發揮最大效能。”
青龍看著她,停頓了幾秒,然後點頭:“好。玄武負責水下防護和生命維持,林晚棠負責操作‘破妄’系統和解讀歸墟遺產,我負責整體指揮和應急處理。麒麟和白虎留在海面接應,朱雀和麒麟輪流巡邏周邊海域,防止三聯幫殘餘勢力干擾。”
白虎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
他知道青龍的安排是最合理的。殺戮系統在深海無用武之地,強行下水只會拖累團隊。但他看了一眼林晚棠——她穿著一件從海警船倉庫裡翻出來的、大了三號的救生衣,頭髮還是溼的,赤腳踩在冰冷的鐵甲板上,正專注地研究海圖上的歸墟文字。
她經歷過更危險的事。被洛克希德帶走五百年,在異國他鄉的實驗室裡被軟禁,憑藉一己之力逃出來,回到華夏,成為中科院院士,然後在這個海底遺蹟裡,用手掌按住了一個六百萬年沒人安慰過的、哭泣的怪物。
一萬一千米的深海,對她來說,不過是另一段需要獨自走過的路。
但這一次,她不需要獨自走。
“龍哥。”白虎說,“加一個。我在海面接應,但我的通訊系統要保持二十四小時線上。她需要支援的時候,我跳下去。”
青龍看了看白虎,又看了看林晚棠。林晚棠沒有抬頭,但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如果她會臉紅的話,此刻大概已經紅透了。
青龍的天策系統光屏上,團隊凝聚力那個他自己都不承認的資料,從68%跳到了70%。
“行。”青龍說。
海巡08號的引擎重新啟動,船頭調轉,朝著東經145度、北緯11度的方向駛去。
馬裡亞納海溝,世界上最深的地方。
那裡,沉睡著歸墟文明的第二座分閣。
以及,關於五行靈力、關於歸墟遺產、關於空洞中被囚禁的那個意識——更多的秘密。
林晚棠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著釣魚島的方向漸漸消失在海平線下。海水從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墨黑色,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白虎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邊,手裡拿著兩杯從船上廚房搞來的速溶咖啡。
林晚棠接過咖啡,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兩隻白色運動鞋——四十三碼,繫了兩次鞋帶才勉強不掉。
“白一鳴。”
“嗯。”
“你甚麼時候學會送鞋的?”
“沒學過。”
“那你怎麼知道送鞋要送一對?”
白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說:“五百年前,我在南京給你買過一雙鞋。藍色的,繡花的,三十六碼。你每次出攤都穿那雙鞋,穿了一年,鞋底磨穿了也不捨得換。”
林晚棠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問了隔壁賣糖葫蘆的老翁。”
那年的冷風裡,白虎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一整個冬天,問了每一個可能見過她的人。沒有人知道她叫甚麼名字,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但賣糖葫蘆的老翁記得一件事:“那個姑娘啊,她有一雙藍色的繡花鞋,鞋底都磨穿了,還穿著到處跑。我老頭子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那麼省鞋的姑娘。”
第二年春天,白虎在道觀的房間裡,掛起了那把寫有“來也”的油紙傘。
傘下,放著一雙新的藍色繡花鞋,三十六碼。
一直放到現在。
林晚棠的眼眶紅了。
她把咖啡放在船舷上,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又大又醜的白色運動鞋,輕聲說:
“五百年前那雙鞋,我沒帶走。洛克希德的人來找我的那天,我把鞋脫在了攤子下面。我想,我很快就能回來穿。”
“後來呢?”
“後來我再也沒回去過。”
海風吹過甲板,把林晚棠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頭髮,就讓它那麼亂著。
白虎伸出手,把遮住她眼睛的那一縷頭髮撥到耳後。他的手指涼涼的,指尖還帶著殺戮系統殘餘的銀白色靈力微光,觸碰到她耳廓的瞬間,林晚棠的耳尖紅得像朱雀的火焰。
“這次不用脫了。”白虎說。
林晚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五百七十歲的、見過無數生死殺戮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殺意,沒有冷硬,只有一個不太會表達的男人,用了五百年才學會的溫柔。
她踮起腳尖——雖然穿著四十三碼的大鞋讓這個動作變得很滑稽——在白虎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她端著咖啡快步走了,留下白虎一個人站在船尾。
他的耳朵尖紅得像被朱雀的火焰烤過。
朱雀從船艙的窗戶裡探出頭來,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她把照片發到了五行系統的內部群裡,配文是:「白虎的紅耳朵,比我的火焰好看。靈狐親的。」
麒麟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武:「真好看。」
青龍:「撤回。內部群不許發私人照片。」
朱雀:「不撤。」
青龍:「……」
林晚棠在自己的手機上看了一眼群訊息,笑著把手機揣進兜裡,赤腳——步,穿著四十三碼的白鞋——走向了船艙。
陽光灑在甲板上,灑在海面上,灑在這艘不起眼的海警船和船上這群不普通的人身上。
東海的浪,一浪接一浪,託著船身輕輕地搖。
像是地球在哼一首古老而溫柔的搖籃曲。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