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八月末。
處暑。七月中,處,止也,暑氣至此而止矣。
連著下了兩場雨,天終於涼快了。早晨起來,空氣裡帶著溼潤的草木氣息,老槐樹的葉子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美誠推開面館的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裡涼絲絲的,舒服極了。
“美誠姐,今天真涼快。”小婉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剛買的菜。
“嗯。處暑了,暑氣到此為止。”
“那是不是以後都不熱了?”
“還有秋老虎呢。”美誠走進廚房,繫上圍裙,“熱不了幾天了。”
小婉點了點頭,開始擇菜。美誠揉麵,麵糰在她手裡翻滾,越揉越光滑。白虎來的時候,她已經揉好了三團面,正準備下第一鍋。
“來了?”美誠頭也不抬。
“來了。今天吃甚麼?”
“你想吃甚麼?”
白虎想了想。“熱面。涼麵吃了一個夏天了,換換。”
美誠沒說話,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塊牛肉,切了一盤薄片,碼在面上,澆上滾燙的骨湯。牛肉在熱湯裡燙得微微卷曲,香氣撲鼻。白虎坐在老位置上,看著那碗麵,嚥了口唾沫。
“吃吧。”美誠把面放在他面前。
白虎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大口,湯熱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好吃。”
“你每次都說好吃。”
“因為是真的。”
美誠坐在他對面,手裡又拿起了圍巾——第七條約了,深灰色的,厚實,預備冬天戴。白虎吃了幾口,忽然說:“美誠,今天處暑。”
“我知道。”
“處暑要吃鴨子。”
美誠抬起頭看著他。“你又想吃鴨子了?”
“不是想吃。是習俗。處暑吃鴨,無病各家。”
美誠嘆了口氣,放下圍巾,起身進廚房。小婉跟在後面,小聲說:“美誠姐,白虎哥是不是把咱們這兒當食堂了?”美誠沒回答,但嘴角翹了一下。
鴨子是現成的——隔壁老王昨天送了一隻,說是自家養的,吃不完。美誠把鴨子燉了,放了幾片姜,幾顆紅棗,小火慢燉了一個時辰。湯變成了奶白色,鴨肉爛爛的,筷子一夾就脫骨。白虎喝了一碗湯,又喝了一碗,連喝了三碗,額頭上冒了汗。
“好吃。”他說。
“你每次都說好吃。”
“因為是真的。”白虎放下碗,滿足地嘆了口氣。
崑崙山腳下,花田。
處暑這天,黑田在菜地裡拔草。夏天快過去了,野草也快結籽了,得在它們結籽之前拔掉,不然明年春天滿菜地都是。她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拔,動作不快,但很仔細。麒麟來的時候,她已經拔了大半塊地。
“我來。”麒麟蹲在她旁邊,也開始拔草。
兩個人並排蹲著,一人一行,誰也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拔完了草,黑田站起身,捶了捶腰。
“老了。”她說。
“你不老。”麒麟也站起身。
“五十多了,還不老?”
“五十多,在我眼裡是小孩子。”
黑田看著他,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不像是在哄人。她忽然笑了。
“麒麟,你活了五千年,我五十多歲,在你眼裡確實是小孩子。”
“本來就是。”
黑田低下頭,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今天處暑,我燉了鴨湯,你來喝。”
“好。”
兩個人走回屋裡,灶臺上的砂鍋還冒著熱氣。黑田盛了兩碗湯,一碗給麒麟,一碗自己端著。兩個人坐在涼棚下,喝著湯,看著遠處的山。秋天的山還是綠的,但綠得不那麼濃了,帶著一點淡淡的黃。天高了,雲淡了,風涼了。
“麒麟,”黑田說,“你說,秋天來了,三聯幫還會來嗎?”
“也許。”
“你不擔心?”
“擔心也沒用。”麒麟喝了一口湯,“來就來了,不來就不來。我們在這裡,他們來了也做不了甚麼。”
黑田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一種奇怪的淡定。不是不在乎,是真的不怕。
“麒麟,”她說,“你以前也是這樣守華夏的?”
“以前也是這樣。”
“不著急?”
“不急。”麒麟放下碗,“五千年了,甚麼事都見過。比三聯幫厲害的敵人多了去了,最後都過去了。”
黑田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湯。湯已經涼了,但她沒喝。
“麒麟,”她說,“我也想變成那樣。”
“哪樣?”
“不急。”
麒麟看著她。“你會慢慢變成那樣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已經在變了。”
黑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陽光從葡萄藤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青石鎮,夜。
五位神獸聚在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黃黃的一片一片,飄在石桌上,飄在茶杯裡。老王送來了一盆鴨湯——他說處暑要吃鴨子,自己燉了一鍋,給他們端了一盆。
“老王真是個好人。”白虎說。
“你每天都說。”朱雀說。
“因為每天都是真的。”
青龍靠在老槐樹上,手裡端著一碗鴨湯。玄武慢悠悠地喝著,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麒麟從花田回來,身上帶著鴨湯的香氣。
“麒麟,黑田的鴨湯好喝嗎?”白虎問。
“好喝。”
“比你以前喝過的都好喝?”
麒麟想了想。“嗯。”
白虎笑了。“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麒麟看了他一眼。“甚麼完了?”
“你離不開她了。”
麒麟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喝湯。但耳朵尖又紅了一點——這次不是熱的,風很涼。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月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像一地碎銀。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青龍,”白虎說,“你說,三聯幫是不是真的消停了?”
“不知道。”青龍放下碗,“但不管消不消停,我們都在這裡。”
白虎點了點頭。他拿起一塊鴨肉,啃得乾乾淨淨,骨頭扔在桌上,擺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白虎,你能不能有點吃相?”朱雀嫌棄地看著他。
“在家裡要甚麼吃相?”
“這不是家,是院子。”
“院子也是家。”
朱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低下頭,繼續喝湯。白虎說的對——院子也是家。他們在這裡住了快一年了,從春天住到秋天,老槐樹發了芽,長了葉,開了花,現在開始落葉了。這個院子,就是他們的家。
青石鎮,深夜。
美誠關了店門,擦完最後一張桌子,坐在櫃檯後面。玻璃瓶裡的花換了新的——黑田今天帶來的,白玫瑰、茉莉,還有幾枝野菊花,金燦燦的,小小的,像一個個小太陽。她翻開相簿,一頁一頁地看。照片裡的她在笑,她不知道白虎甚麼時候拍的,但她知道,他拍的時候,一定也在笑。
門響了。她開啟門,白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枝野菊花。
“給你的。”他把花遞過來。
美誠接過花,野菊花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像一小束陽光。
“白虎,”她說,“今天處暑,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白虎想了想。“想說的就是,今天鴨湯很好喝。”
“就這個?”
“就這個。”
“不想說點別的?”
白虎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眼角的疤上,照在她嘴角的笑裡。“美誠,你好看。”
美誠愣了一下。“你說甚麼?”
“我說你好看。”白虎重複了一遍,“不是圍巾好看,不是面好吃,是你好看。”
美誠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野菊花。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星星。
“白虎,”她說,“你甚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剛才。”白虎說,“看見你站在月光下,就會了。”
美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像兩顆星星。
“那你以後多說。”
“好。”
她關上門,抱著野菊花,站在門後,聽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她笑了,把花插進玻璃瓶裡,和那些白玫瑰、茉莉擠在一起。金燦燦的,香噴噴的,熱熱鬧鬧的。
窗外,一隻白貓蹲在牆頭,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眯成了一條線。它看著她關上門,看著她房間的燈亮起來,又熄滅。然後它伸了個懶腰,跳下牆頭,消失在夜色中。
處暑了。暑氣至此而止。夏天真的走了,秋天真的來了。三聯幫還會再來嗎?也許。但五位大哥不怕。因為他們守了這片土地五千年,還會再守五千年。而在這片土地上,美誠的麵館會一直開著,黑田的花田會一直開著,白虎會每天來吃麵,麒麟會每天來花田。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系統提示·第三紀元·第二十三章·完】
【華夏氣運值:100/100】
【民心之網能量等級:Lv.5(神話)·永續執行】
【五位守護者狀態:青龍(完好)、白虎(完好)、朱雀(完好)、玄武(完好)、麒麟(完好)】
【外部局勢:持續平靜,無威脅報告。】
【美誠狀態:麵館經營穩定,與白虎日常相伴。】
【黑田真紀子狀態:花田、菜地管理良好,秋日收穫中。】
【華夏大地·狀態:安寧,祥和,處暑迎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