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裡有了槍和子彈,藏在頂樓的煙花就沒甚麼太大作用了,反而還有火災隱患,於是陸離決定把它們都放掉。
不過溪谷臺地這兒樹木眾多不合適,她還要把這些煙花都運到更上一層的碎石坡。
那裡幾乎看不到植被,只有一片碎石坡以及些許奇形怪狀的裸露巨石,仰頭還能看到無邊無際的星空。
現代不讓放的煙花,陸離在南宋一次放了個夠。
那個夜晚,有抬頭看到山頂閃爍光芒的人,以為又是山神顯靈了,拿出線香往大山的方向一插,就地跪拜許願。
此訊息一傳十、十傳百,竟然莫名其妙又給陸離貢獻了一波香火。
放空煙花的第二天,陸離就決定開始改造通往山下的路。
光靠無人機上下還不夠,反正有足夠的水泥,可以參考現代的旅遊景點,在山頂修一條滑梯,邊上再修一條石階。
墨家諸人對陸離修路的想法毫無異議,第二天就開始著手準備。
有無人機測繪輔助,修路一事順利得很。就是人手不多,速度不快。
五月正是農忙季,十里八鄉的農民都在忙於早稻插秧,下山招人不方便,好在陸離也不急。
話分兩頭,上任常州籤判的樓鎰,很快就進入了角色。
午後的日光透過支摘窗投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齊整的光格,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樓鎰坐在正中的書案後,身著官袍,面色清癯而眼神極亮,像深冬的溪水,冷而透。
此刻他左手壓著一份武進縣呈上來的田產糾紛案卷,右手執筆正在批一份無錫縣的漕運文書。
他的身前案牘如山,三張長案上壘著半人高的文卷,左側是錢糧賦稅,中間是刑名訴訟,右側是城防治安,分門別類,各以色籤標識。牆角還摞著幾箱待核的各縣呈報,繩捆索扎,尚未拆封。
常州下轄武進、晉陵、無錫、宜興四縣,籤判的位置空缺了好一陣子,累積的工作量多到嚇人。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某些人為他這位新上任的籤判特意準備的“厚禮”,只是樓鎰無所謂,反正他年輕,多的是精力。
他本來就要展示一下能力,好為下一步的打算做準備。
籤判身為州府僚佐之長,地位雖高於普通知縣,但實權和品級卻不如現管的知縣。
在上任前,他就透過樓氏和現代的史料,對常州近年的情況做了全面瞭解。
武進縣的前任知縣盧白,因反對知州吳宗翰挪用縣公款建造私宅而被參劾罷官。目前知縣位空缺,正方便他以籤判權知縣事。
他得趕在吳老七告黑狀之前,讓這件事塵埃落定。
“樓籤判。”
門口傳來低低的喚聲。
書吏張元站在門邊,手中又捧著一摞文卷,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為難。
他在這籤判廳當差十二年了,見過的籤判換了四任,卻從未見過這樣的。
這個年輕人到任不過大半個月,便將積壓了兩年的一百三十七件刑案全部清結。重新厘定了四縣稅賦簿冊,能力之強,簡直不像是個二十郎當歲的人。
可此刻他手中的這樁事,實在棘手。
“進來。”樓鎰頭也未抬,筆尖不停。
張元將文卷放在案角,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鹽橋下的案子,屍格已經填了,仵作驗明是溺亡。可苦主家屬不依,說是被推下河的,今早抬著棺材堵了府衙大門。吳公讓你……”
“我知道了。”樓鎰擱下筆,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了一眼那文卷的封面,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立刻去翻,而是將手中剛批完的那份文書遞給張元,“這份漕運的批文即刻送去轉運司。另外,無錫縣呈上來的義倉賬目有問題,我已用硃筆標出了七處疑點,你讓人送回去,限他們三日之內重新核算,不得敷衍。”
張元雙手接過,心中暗暗咋舌——那七處疑點他方才瞥了一眼,每一處都精準得像是親眼見過無錫縣的書吏作假一般。
吩咐完手頭的事,樓鎰這才拿起鹽橋案的文卷,展開細閱。
堂中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紙頁翻動的聲響。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張元,鹽橋下那片水域,水深幾尺?”
張元一怔,想了想道:“回樓籤判,大約……四五尺。”
“一個成年男子,在四五尺深的水中溺亡,屍格上卻寫著口鼻內有泥沙、指甲縫中有青苔。”樓鎰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平常的事,“你去查一下,死者生前是否飲了酒。另外,讓捕快去鹽橋一帶問一問,案發那日黃昏,橋上有無停過馬車。若是推人入水,橋欄上應當留有痕跡。”
張元愣住了,他侍奉過四任籤判,從未見過有人在尚未親臨現場之前,僅憑一紙屍格便推演出這般細緻的查證方向。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問:“樓籤判為何要查馬車?”
樓鎰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冷:“苦主說是被人推下河的。若是在橋上推的,橋欄必有擦痕,死者衣背也應有與石欄摩擦的印記。
屍格上未記衣背破損,要麼是仵作疏漏,要麼推人之處不在橋上。
鹽橋兩岸皆有石階通水,若是在石階上推人,死者落水時必是背朝水面,那麼指甲縫中不該有青苔——青苔在水下的橋墩與石壁上,面朝橋墩落水才有可能抓握到。
所以要麼是溺亡後掙扎時抓到了橋墩,要麼……兇手是從橋上將他扔下去的,他在水中掙扎時抓到了橋墩上的青苔。
而要從橋上將一個活人扔下去,需有足夠的高度與力道,馬車的高度正好。去查。”
這一番話如剝繭抽絲,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張元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躬身道:“是,下官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又被樓鎰叫住。
“等等。”樓鎰已經翻開另一份文卷,語速依舊平穩,“你順路去一趟府倉,問一下倉使,去年武進縣入庫的秋糧中,有沒有一批是從湖州調來的。若有,把數目抄給我。”
張元不解:“樓籤判要查武進縣的糧賦?可是呈報不是已經核過了嗎?”
“核過了。”樓鎰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有種獵人發現獵物時的微妙興奮,“但方才我看武進縣的賬目時,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