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骨茶店的香氣從巷尾飄出來,混著藥材和蒜頭的味道。
哪怕是在炎熱的季節,這香味依然戳人。
陸離掀開店鋪的竹簾進去,把酷暑擋在簾外。店裡只有三張半桌子,那半張是靠著牆搭的木板,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裡面坐滿了人,東西點的不多,都是下工了聚在一起來分享訊息的。
“林姐姐!”
一個小孩赤腳從櫃檯後面竄出來,差點被板凳腿絆一跤。
他腦袋剃得光溜溜的,只在頭頂留了一撮毛,像年畫上的童子。
他便是陸離三年前遇到的那失去雙親的小孩阿君,現在跟著阿旺嬸一家。
雖然他人在店鋪裡,但其生活所需開支其實都是陸離在承擔。
陸離養不了小孩,沒那個時間與空間,也沒那耐心與經驗。但她不缺錢和物資,出錢不出力,對她來說不難。
陸離伸手接住阿君,順勢把油紙包塞進他懷裡:“接著。”
“是甚麼?”小孩眼睛亮起來,又壓低聲音,“是不是——”
“噓——”陸離也壓低聲音,學他那樣鬼鬼祟祟,“別讓人看見。”
小孩捂著嘴笑,一溜煙往後院跑。
阿旺嬸端著茶碗出來,衝著那背影虛虛拍了一巴掌:“死崽子,又纏著你林姐姐。”
她把茶碗擱在桌上,茶湯渾黃,是本地野茶樹的老葉子煮的,有點澀,但暖心暖胃。
“嫂子,別忙。”陸離坐下來,把背囊靠在桌腿邊。
“不忙不忙。”她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聲音輕下去,“今天有排骨,早上老陳去搶的,排了倆鐘頭隊。”她比了個手勢,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就這一點點,但熬了一整夜,肉都爛在湯裡了。”
老陳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笑著向陸離點了點頭,
他是個不善言辭的精瘦男人,左腿有些變形了,走路一瘸一拐,是大檢證的時候被日本人打瘸的。
“下班啦?”他說。
“下班了。”陸離回。
老闆娘端了碗過來,這碗粗糙,但洗得乾乾淨淨。
湯色濃褐,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兩根排骨露出尖來,上面粘著一點點肉。或許說是骨頭湯更合適,但那香氣撲鼻,藥材和肉味纏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趁熱。”她站在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今天胡椒放得多,味濃。”
陸離低頭喝了一口。
小孩又跑回來,身後還帶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是這家店小孩。
兩個小傢伙扒著桌沿看陸離喝湯,眼睛亮晶晶的。
阿旺嬸作勢要揪兩娃耳朵,兩娃縮著脖子躲,但腳底像生了根,就是不挪開。
陸離掰了半邊油條給他們,一人一半撕開。小孩接過去,蘸著湯吃,滿足地眼睛都眯起來了。
“這倆崽子。”阿旺嬸搖頭,但眼裡有光。
她在旁邊坐下來,是那種幹慣了活的人特有的坐法——只搭半邊椅子,隨時準備站起來。
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但好歹臉頰上還有點肉。不像最落魄的時候,顴骨撐著一張皮,眼窩深陷,像具會走路的骷髏。
為了繳納攤派到的奉納金,老陳一家把最後一點細軟掏乾淨了,房子賣了擠在店裡,連那口傳了三代的銅鍋都扛去了當鋪,才勉強湊上。
阿旺嬸站在空蕩蕩的店門口,眼睛乾乾的,沒有哭,卻讓人不敢看。
陸離那天正好路過,也沒說甚麼,只是留下了一袋大米。
後來她每次來,都會留下些東西。有時候是糧食,有時候是英鎊,夾在買肉骨茶的賬裡。
阿旺嬸默默接過,從來不推辭,也從來不道謝,只是下一回她來的時候,碗裡的肉會多一塊。
轉眼已是三年了啊。
“林姐姐。”阿君已經把油條吃完了,舔著手指頭,“你下個月還來嗎?”
陸離低頭喝湯,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不來了。”她說。
店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看著陸離。
陸離輕輕一笑:“日本向中國投降了,我要回國了。”
“回國?”有人低聲喃喃。
“嗯。”陸離點頭,隨口道,“我要建設我的祖國去,祖國需要我。”
阿君仰著頭,看著陸離:“林姐姐,我長大了也要回去幫助祖國。”
“好,有志氣。”陸離摸了摸他的腦袋,“就算你不回去,一直待在新加坡也沒關係。但一定要記住,你是炎黃子孫,中國人,不能忘本。”
阿君用力點頭:“嗯!”
從肉骨茶的店裡出來,夜幕已然降臨。
陸離仰頭看著天上那輪缺了一口的圓月,心情不錯。
馬上就要月半了,也到了她該離開的時間了。
但在這之前,她還想布個局,驗證一件事情。
若是失敗了,最多就是三年賺的黃金賠進去,試過就不會後悔。而且這三年除了黃金,她本身也學會了一身本事,救了數以千計的人,也不算徒勞無功。
日本投降後,新加坡重歸英國殖民管理。
陸離就在這權利交接的混亂時期,透過紅十字會的英國人,走通了與殖民政府人員的溝通渠道,買下房車所在的廢墟之地,以及其周邊數個商鋪。
她將產權證全部落在莫非名下,並把所有剩餘的英鎊都交給了他。
那些轉移到現代的小人,陸離陸陸續續將他們傳送回了這個時空。
許多人頭髮斑駁,變老了不少(因為陸離的穿越符不夠,得緊著自己用),但他們的心理上卻並沒有時光流逝之感。對他們來說,時間不過是過去了三天而已。
當然,這些時空錯位的後遺症,陸離可就管不了了。能帶他們這群人逃過大屠殺,已經夠好了。
陸離要走了,莫非這幾天非常傷感。
三年來,他每夜都守在主臥外的沙發床上,已經習慣了為陸離指點武藝,為她洗衣做飯,為她拉車跑腿,聽她的命令。
而現在,看著陸離把產業和錢都做出了安排,他便知道,分離的時間要到了。
他很不捨,可是也無法挽留。在他心中,自己與陸離之間是仙人之隔,挽留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