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柱先從門洞裡掃進來,在地上畫了個半圓,又縮回去。
有人在門外說了句甚麼,另一個聲音應和著,接著是靴底碾過碎瓦的咔嚓聲。
他們進來了。
光柱在屋裡亂晃,掃過塌了半邊的屋頂,掃過牆根那堆爛布,從她頭頂三寸的地方划過去,又劃回來。
陸離屏住呼吸,一動都不動,只有心跳聲大得嚇人。
光柱停在那堆爛布上,停了很久。
陸離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裡轟隆隆地響,心臟一下一下撞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像在用拳頭砸門。
手電筒的光在爛布上微微顫抖,持槍的人大概也在緊張。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劇烈槍響,緊接著是人的喊叫,日語,很急促。
手電筒的光猛地縮回去,有人用極快的語速說了句話,腳步聲驟然亂起來,往樓下衝去。
皮靴在木樓梯上踩出一連串滾雷般的轟鳴,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陸離還是沒動,仍蜷在牆角,槍橫在膝蓋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
夜風從沒有窗戶的洞口灌進來,吹透了她汗溼的衣衫,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過了片刻,陸離把手榴彈收回隨身空間,抓著槍,貼著牆壁挪到門洞口,探頭往外看。
樓梯井黑洞洞的,甚麼也沒有。
下樓的時候,她在二樓拐角踩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支還沒熄滅的手電筒,玻璃罩碎了一半,光從裂縫裡漏出來,照著樓梯上凌亂的皮靴印。
大概是日本兵跑得太急,落下的。
這破爛玩意兒,陸離可看不上,繞過它接著下樓。
走到騎樓門口,她沒急著出去,先貼著門框往外看。街對面,貨棧那邊還在冒煙,空氣中飄著焦糊味,混著硝煙和血腥氣。
幾具屍體橫在空地上,一動不動。
巷子口,有個人影一閃。
她端起槍,食指搭上扳機。
那人影沒動,也沒出聲。
過了幾息,忽然壓著嗓子喊了句甚麼,是閩南話,她聽清了。
“自己人?”
陸離沒應聲,慢慢往後退,退進騎樓的陰影深處。那人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夜風又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潮氣和隱隱的血腥味。
陸離把槍收進隨身空間,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很快就融進了黑沉沉的城市裡。
放下槍,她就是這座城市裡再普通不過、毫無威脅的婦孺。
她先去了紅十字會為她安排的社群住所——前富商陳康之家。
這是一個僥倖逃過空襲摧殘,但是卻沒能逃過大檢證的華人家庭。原本三代同堂,有一位祖母和一對中年夫婦還有一雙小兒女。
但在大檢證中,這家男主人陳康由於衣著得體和文質彬彬的氣質,被日本人不分青紅皂白認定有威脅,與其他類似的男人一起拉去郊區活埋了。
其老母親沒能承受住打擊,也跟著猝死了。現在就剩下一位眼神空洞的寡婦帶著一位家裡的老媽子,照顧一雙不足十歲的小兒女。
陳家因為是獨棟,房間多,被紅十字會的人看中,安排為紅十字會華人志願者的居所——國際紅十字會的外國領導為了減少“窩藏華人”的政治風險,把她們這些華人都安排在了大本營外面的華人社群。
除了陸離,還有三位華人志願者也被安置在此。其中一位是陸離熟悉的阿英,她帶著她四歲的小女兒一起。
陸離原本是跟一位姓陸的女志願者共居樓下傭人房的,這家原來的小女傭逃回鄉下了。兩人的床鋪之間,用一塊自己拉的布隔開。
但是現在,這位女志願者已失蹤了八天。
在亂世中,失蹤人口實在太多了,報上社群和紅十字會後,也不會有下文。
“秀英,你回來了?”隔壁帶著女兒住老人房的阿英,聽到動靜問了一聲。
“是的,阿英姐。”陸離隔著門回道,“今夜日本人有個手術,我被喊去幫忙了。”
“哦,鍋裡溫著一碗飯菜,是給你留的。”阿英說道。
“不用了,我吃過了。”
她們幾個人住在這裡,每個月由紅十字會給房東交微量藥品、維生素片以及40公斤大米作為食宿費(官方的戰後物資配給每個成年人一個月才4.5公斤的米),但陸離幾乎不吃這裡的食物。
房東能省下口糧,自無二話,阿英也沒再說甚麼。
回到傭人房,陸離偽裝成躺在床上休息的樣子,然後推開窗戶,悄悄爬出窗,趁著夜色躲開巡邏隊,回到她被埋在廢墟架下的房車。
巧的是,兩者都在廈門街,只隔了不到三百米的距離,對陸離來說很方便。
她很慶幸她住的傭人房靠圍牆不遠,雖然光線因此昏暗,但是方便了她的行動。
再加上同屋女青年的失蹤,更加不愁穿幫了。
為了保住自己的獨立空間,陸離已經用一大罐現磨好的咖啡粉,賄賂了紅十字會里的英國護士長,讓她不要再往這裡安排人了。
之所以是磨好的咖啡粉,是因為現代的咖啡豆太大了,直接給容易惹事上身。這裡可不是南宋,而是日本人控制的淪陷區。
南宋雖然弱,好歹都是人;而小鬼子非人,殺人不眨眼。
悄悄摸回了廢墟之中的房車,陸離開啟冰箱,從裡面掏出冰鎮過的純淨水倒了滿滿一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
太刺激了,她沒有想到在cs裡面當神槍手的自己,現實中也是一個神槍手。
由於她神勇的表現,原本被日本兵的火力圍困在貨棧裡的抗日軍,找到了突破口,逃了出來,四散離開,這是今晚最大的收穫。
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陸離脫掉外衣,脫下里面的防刺背心,走進浴室洗澡。
剛往胳膊上搓了兩下,她就發現自己又搓下來厚厚一層黑泥。
“咦?這不可能。”陸離看著腳下的黑水,愣住了,就算今天出了不少汗,還去打了一場槍戰,她也不可能這麼髒啊!
片刻後,不知想到了甚麼,陸離關掉熱水,閉目內視,靜靜感知。
片刻後,她便感覺到一股氣自丹田湧出,順著經脈緩緩流淌,執行了一個大周天。
陸離睜開眼,從隨身空間掏出凌九送的人體穴位經脈模型,看了好久。
“我這是……又進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