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中峇魯路五號的騎樓下,手裡還攥著昨晚沒來得及換下的護士服。
這件白色的斜襟罩衫已經三天沒洗了,領口蹭著灰,袖口沾著碘酒洇開的黃漬。
巷子口傳來皮靴跺地的聲音,整齊得不像人踩出來的。
兩列日本兵端著槍跑過,槍口的刺刀反著太陽光,從她臉上晃過。
緊接著是一陣聽不懂的日語吼叫,夾雜著潮州話的哭喊,還有小孩子尖細的嚎哭,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硬擠出來的,聽著令人毛骨悚然。
陸離捏緊了拳,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騎樓的磚牆。
牆是涼的,上午的日頭還沒把它曬透。
她往醫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不斷有卡車從身邊駛過,車斗裡站滿了人,全是男的。從十幾歲的少年到頭髮花白的老人,肩膀挨著肩膀,擠得像運豬車。
沒有人出聲,只有車板顛簸時骨頭撞在一起的悶響,所有的人都臉色灰敗、神情麻木。
有一輛車上,一個年輕男子隔著欄板看見她,忽然咧開嘴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像病人快不行時鬆一口氣的樣子。
然後卡車拐過街角,那笑容就看不見了。
醫院門口的棕櫚樹還在,葉子耷拉著,蒙了一層灰。
英國醫生和護士都不見了。
昨天還看見幾個英籍護士被憲兵押上車,棕發亂糟糟的,褐色眼睛瞪著天。
剩下的人擠在大廳裡,有華人護士,馬來助手,幾個跑進來的難民。
一個馬來男孩蜷在牆角,膝蓋上裂了一道口子,肉翻著,灰白的骨頭露出來。他母親跪在旁邊,用紗麗捂著孩子的嘴,不讓他出聲。
“這是怎麼弄的?”陸離蹲下去,從口袋裡摸出僅剩的一卷紗布,又偷偷從自己的隨身空間裡取了碘伏(之前的已經用光了)。
“刺刀。”那母親說,聲音幹得像劈柴。
這樣大的開放性傷口,原本的正確操作應該是要清創後縫合的,但現在醫院裡已經沒有了正規的護士和醫生——那些日本軍醫不算,沒有人懂縫合,哪怕是最基礎的。
陸離只能簡單幫孩子把傷口包起來,並在在紗布底下悄悄貼了一些免縫減張膠帶。
剛給男孩包紮好,院子外面就響起一陣汽車剎車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
車門“哐當哐當”開啟,緊接著是腳步聲,混雜的、沉重的、被拖著的各種各樣腳步聲。
有人衝進了處置室,兩個日本兵架著一個華人。那人左腳拖在地上,腳腕子扭成不可能的角度,血從褲腿裡淌下來,在地上拖出一道溼痕。
後面跟著更多人,用槍托趕著,用手推著,一撥一撥湧進醫院大廳。
陸離抬起頭,看見第一個被架進來的人的臉。那是個中年人,臉被抽得腫起來,眼睛只剩兩條縫。
她對他有印象,那天夜裡她挨家挨戶通知最有可能被殺的知識分子時,見過一面。她讓他走,他不走。
他的右手手掌攤開著,掌心向上,上面蓋著一個墨跡——一個四四方方的“檢”字,被汗水洇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不對。
她記得那個字應該蓋在衣服上,蓋在袖子上,蓋在手背上。但這個人,手掌上甚麼都沒有,只有那個被汗水化開的墨印,像一攤洗不掉的汙漬。
“手掌軟的,都是知識分子。”旁邊一個被推進來的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們摸手。手上沒繭的,押走,在海邊處死。”
陸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畫著十字的紅臂章,眼神冰冷。
幾天過去,醫院變成了一個古怪的地方。
沒有麻藥,沒有消毒水,連乾淨的紗布都快沒有了。她的空間裡倒是有很多,但是她不能拿出來。
醫護只能用剪刀剪開那些人的衣服,用涼開水沖洗傷口,用繃帶勒緊止血的地方。
有一個被抬進來的年輕人,後背上被刺刀捅了三個洞,每一個洞都在往外冒血沫子。
陸離想按住,血從指縫往外湧,溫熱的,滑膩的,帶著一股鐵鏽的腥氣。
“不用了。”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平時問診時說的“謝謝”。
陸離沒停手。
“我過關了。”他又說,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甚麼別的,“他們蓋了章的。我過關了。可是出來的時候,有個兵看見我,說,你怎麼這麼白。然後就……”
他說不下去了,陸離也沒讓他再說下去。
她知道鬼子殺人是不需要理由的,看不順眼、感覺可疑都殺。寧殺錯,不放過。
“你能活。”她說,“一定能。”
在混亂之中,她給他用上了止血聖藥雲南白藥,然後再纏上止血繃帶。因為隨身空間的存在,這一切她都做得悄無聲息,無人察覺。
雖然這些人即使過關了,也可能活不到明天,但陸離還是忍不住出手相救。
鬼子殺人,她救人,救的沒有殺的快。
陸離猛然起身。
她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救人不是她所擅長的。她沒有縫合的技術,也沒有救人的醫術。雖然有藥,可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來救人。
她還是去給日本軍醫打下手吧,那是她所擅長的。
收割比播種簡單,破壞比挽救容易。
陸離默默掏出了空間裡的一把生鏽鐵釘,在掌心攥緊。
在這場人間煉獄裡走一遭,她現在面對血腥越發麻木了,對於生命亦沒有任何敬畏之心。
每個人都在用力活著,離開了時空穿越點,她也不過是一個被歷史裹挾著往前的凡人。
醫院裡缺人,教堂裡也缺人。
這裡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騾馬用。
到處都是傷員,陸離這個假冒的護士身份,現在已經徹底融入醫院。
日本軍醫看到這位任勞任怨、精力充沛的女孩到來,頓時露出笑容,用蹩腳的國語喊:“秀英,快過來幫忙按人。”
麻醉劑沒了,有時候需要護士充當“人肉麻醉”按住病人。
躺在病床上的人陸離認識,這是一位她親手包紮過的日本傷兵,現在傷口發炎,情況嚴重到需要截肢了。
“嗨!”陸離板著臉,沒有露出笑。
她要對她的病人保持人道主義同情,她的技術不好,但是她的心是好的。
她沒日沒夜比男人都拼命地參與各項搶救,就是為了跟死神賽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