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電影裡的師父，哪裡還有半點往日的意氣風發。
看著師父眼中的光芒一點點消逝，韓春明甚至希望承受這一切的是他自己。
電影仍在繼續。護士推開病房門，發現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病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此時的高遠戴著口罩，獨自走在繁華的街道上。他腳步緩慢，走走停停。他很清楚，自從在反應堆中關閉系統、確保基地安全的那一刻起，自己的生命就只剩下不到一週的時間了。所以他選擇走出來。
公交車緩緩靠站，高遠上了車。望著車廂裡熟悉的景象，往事湧上心頭。那個曾經深愛的女孩，現在還好嗎？此刻的他漫無目的，只是任憑公交車帶他去任何地方。
巧合的是，前排座位上的一個姑娘注意到了他。只一眼，她的眼眶就紅了——她找了整整三年的人，終於出現了。三年來，整個基地沒有任何人與外界聯絡，家人、朋友、愛人都失去了他們的訊息。儘管高遠戴著口罩，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激動之餘，她的眼中也閃過憤怒與期待。
她立刻起身走到高遠身邊：“我找了你三年！你們單位說沒有你這個人，我不知道你父母住在哪，去公安局人家不受理，上街貼尋人啟事又被阻止……後來我嘴上說不找了，可每次還是坐上這趟車，因為以前，你就是坐這輛車送我回家的。”
車廂裡的乘客紛紛看向這對男女。高遠聞聲回頭，眼神複雜。他強壓情緒，冷冷開口：“姑娘，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
這句話讓姑娘的眼淚奪眶而出。見高遠向前走開兩步，她深吸一口氣跟上去，站在他身邊輕聲細語，講述起他們之間曾經的點點滴滴。
聽著她的敘述，高遠眼中充滿掙扎。
影院裡，觀眾們低聲嘆息。他們明白高遠為何這樣做——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否認相識，只為讓姑娘徹底放下，開始新的生活。
陸十一身旁，三麗眼中淚光閃爍。望著銀幕上由自己哥哥飾演的高遠，她心疼地低語。
“別說了…讓哥哥安靜地走吧…”
陸十一緊緊攥住三麗的手，一旁的珠琳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的側臉。
陸十一的演技已經深深打動了珠琳。
此刻她心無雜念，只盼這場電影永不落幕，自己能永遠坐在陸十一身旁。
故事繼續推進。姑娘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直到報站聲響起，高遠匆忙躲到車廂最後的座位。
姑娘怔怔立在車廂裡，萬千思緒湧上心頭——他為何不願相認？
她回到原先的座位，百思不得其解。
終於，姑娘鼓起勇氣再次走到高遠身旁坐下，細數兩人往昔的相遇相知。
高遠默默凝視著身邊的姑娘，眼波流轉。他只求將她的容顏刻進靈魂，生死不忘。
這時車窗外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群歡騰奔走。
高遠聞聲而起，先是驚疑，隨即快步走下停穩的公車。
姑娘困惑地望著他激動的背影，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響徹雲霄。
群眾自發唱起嘹亮的歌曲。
雪片般的報紙在空中紛飛。
人潮中的高遠搶到一份，凝視著號外新聞。
隔著湧動的人群，姑娘也握著一張報紙。
她找到站在另一側的高遠，高高舉起報紙，指尖反覆點著那條重要新聞。
口罩遮掩的高遠望著姑娘的舉動，終於含淚頷首。
這一瞬間，姑娘全都明白了。
三年來的委屈與不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在歡騰人群的簇擁下，兩人終究未能相聚。畫面定格在蘑菇雲騰空而起的剎那。
影片落幕。
影院裡無人離席。
高遠的故事結束了。
但國家的爭氣彈仍在研製途中。
影片中的爭氣彈成功了。
而現實中的國家仍在負重前行。
此刻，每個人心中百感交集。
為高遠“以身許國難許卿”的抉擇而感動。
為生命盡頭相愛之人未能攜手而遺憾。
更懷著殷切期盼——待我國爭氣彈成功之日，莫要重演影片中的遺憾。
世間難有完滿，但此刻留在影院的人們，都在心中祈禱著十全十美。
螢幕上，最後的字幕緩緩升起，一段動人的旋律隨之流淌。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留下一首讚歌……”片尾曲悠然響起。
剛剛平復心情的觀眾們再次怔住。
這歌聲……如此悅耳！
與他們平日聽慣的曲調截然不同，歌者嗓音中洋溢的愛國情懷卻格外真摯飽滿。
“這是甚麼歌？怎麼從未聽過？”
“應該是為這部電影量身打造的吧。”
“不，這分明是為我們整個民族譜寫的讚歌！”
陸十一聽著眾人的議論，微微頷首。
雖不及精靈歌后的傾情演繹，這位演唱者的表現也堪稱出色。
電影終有散場時。
走出影院的觀眾們都不自覺地哼唱著剛學會的片段。影院外候場的觀眾好奇地打量著首批離場的觀眾——他們臉上淚痕未乾，唇角卻掛著恬靜的笑容。
這景象讓持票等候的觀眾恨不能立即入場一探究竟。
“他們怎麼遲遲不出來？末場放映就要開始了！”
“看他們的反應，這電影定然精彩。”
“快，我們趕緊進場！”
人流交錯間，陸十一一行人費勁地擠出影院。
站在影院門前，姜妍等人滿腹疑問地望向陸十一，不時還哼唱著那首動人的陌生曲調。
珠琳掩唇輕笑，自然地挽住陸十一的手臂說道：
“你們怕是還不知道，十一就是這部電影的導演。連片尾曲都是他作詞譜曲的。更讓我驚喜的是，他還在片中飾演了角色。”
說著她仰起臉龐，淚光盈盈地凝視著陸十一的雙眼：
“高遠，這次我不想再等你三年。願意和我相戀嗎？”
珠琳這番告白讓姜妍等人尚沉浸在陸十一多重身份的震驚中，未料到她竟當眾示愛。
陸十一心頭一震，急忙撤步掙脫她的手臂，輕咳一聲道：
“珠琳女士，高遠作何選擇我不得而知。但現在的我，暫無戀愛打算。”
珠琳沒好氣地瞪了陸十一一眼。
其他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韓春明悄悄擦去額角的汗珠，心中暗歎：師父終究是師父，面對這麼多可能成為師母的人，都能從容應對！
姜妍回過神來，快步上前挽住陸十一的手臂，還不忘朝珠琳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三麗也緊張地看向珠琳，迅速走到陸十一身旁。兩姐妹一左一右，將陸十一護在中間。
珠琳掩唇輕笑，並不打算與兩個小姑娘計較。她心裡清楚，姜妍和三麗雖與陸十一沒有血緣關係，但畢竟是他的妹妹。她自認比起她們，自己成為陸十一伴侶的機會更大一些。
不過，當她的目光轉向馬素芹和婁曉娥時，心頭不由一緊。
馬素芹眼神清冷地注視著珠琳——剛才她親近陸十一的舉動，全被馬素芹看在眼裡。婁曉娥也將槐花摟得更緊些，一雙杏目緊盯著珠琳，彷彿在警告她不得再輕舉妄動。
何雨水不知所措地站在韓春明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春明哥，現在怎麼辦？”
韓春明嘴角微抽，心中無奈：沒見孫蘭香和孫蘭花都保持沉默嗎？這種問題我哪能隨便回答？
但他還是擠出笑容，上前一步說道：“師父，時間不早了，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陸十一讚許地看了韓春明一眼，這小子總算說了句及時的話。“確實不早了。珠琳女士，我們該告辭了。”
珠琳壓下心頭火氣，唇角揚起優雅的弧度，柔聲道：“十一，這是我住處和單位的聯絡方式，有事可以來家裡找我，或者打電話到單位。”待陸十一接過紙條，她最後與馬素芹、婁曉娥對視片刻，這才含笑離去。
“年紀不大，心思倒不少。”望著珠琳遠去的背影，婁曉娥輕聲嘀咕。
站在她身旁的馬素芹贊同地點了點頭。
“今天就這樣吧。”陸十一開口道，“曉娥，正好順路，我們一起走回去。”
婁曉娥輕輕白了他一眼，沒有作聲。倒是槐花張開小手要陸十一抱。
接過槐花後，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在街道上。姜妍開啟話匣子，興奮地說個不停。
“姐姐！師兄，你們看哥哥演得多棒，我眼睛都哭腫了！”
姜妍的話贏得了三麗和韓春明的贊同，她又跑過去拉住陸十一的手：
“哥哥，演戲是甚麼感受？你怎麼甚麼都會，連拍電影都懂？”
韓春明也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問道：
“師父，怪不得您之前讓我去做放映員，原來您就是導演啊！”
陸十一被他們鬧得有點頭疼。
小槐花笑嘻嘻地幫他捂住耳朵，陸十一還是一一回答了他們。
“拍電影是我在部隊時接觸的，這部電影是我退伍前拍的，只是現在才上映。”
“至於春明，確實是因為我有資源，能拿到片源，才讓你去做放映員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姜妍興奮地抱住陸十一的胳膊，眼裡閃著光。
韓春明則是滿心感動——師父做甚麼都惦記著他。
馬素芹安靜地跟在他們身後，看著陸十一說話，嘴角不自覺地泛起溫柔的笑意。
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默默注視著陸十一。
無論他在面前，還是隻能看見背影，只要他在她的視線裡，她就覺得安心。
姜妍不停地問著問題，蘭花和蘭香也湊到陸十一身邊。
“十一哥，電影裡那段關於爭氣彈的情節，你真的相信我們能成功嗎？”孫蘭花緊張而期待地問。
陸十一看著她，認真地說：
“當然相信。這部電影就是為了向科研人員致敬，給他們打氣。”
“我相信，今年之內，我們一定能研製出爭氣彈。”
“爭氣，就是為自己爭一口氣！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們必須成功！”
蘭花和蘭香握緊拳頭，用力點頭。
在她們心裡，陸十一就像電影裡的高遠一樣，讓她們由衷敬佩。
三麗則一直安靜地陪在陸十一身邊。
每當想起電影中哥哥飾演的高遠所經歷的苦難，她就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保護好哥哥。
而姜妍早已沉浸在好奇與憧憬中——她希望將來能成為像高遠那樣對國家有貢獻的人。
不就是爭氣彈嘛，真要是沒成功，等著我姜妍來大顯身手吧！
這部電影在姜妍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她要為科研奮鬥，成為哥哥的驕傲！
婁家門外。
婁曉娥抱著槐花，有點不捨地望著陸十一：
“十一，那我先回去了？”
陸十一輕輕捏捏槐花的鼻子，笑著點頭：
“去吧，天不早了。昨晚就沒回家，今天又這麼晚，你爸媽估計以為我把你們母女拐跑啦！”
婁曉娥噗嗤一笑，臉頰泛紅，趕緊抱著槐花轉身跑向門口。
望著陸十一他們走遠，婁曉娥站在門前，輕輕嘆了口氣。
“媽媽，嫁給好叔叔是甚麼意思呀？今天早上好叔叔問我懂不懂甚麼叫嫁出去。”
婁曉娥驚訝地看向槐花，槐花也睜著大眼睛望著她。
過了一會兒，婁曉娥嘴角微微一揚，趕緊抱著槐花進了門。
婁父婁母一直在窗邊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