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起身的動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同一個......夢境?」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加粗的結論,只覺得大腦一陣眩暈,窗外的雨聲似乎在這一瞬間也遠去了。
楊依依學姐抬頭看著他,閃爍的眼睛裡,同樣寫滿了不安。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把那張腦電波對比圖放得更大了些:「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按照現有的神經科學理論,夢是大腦皮層對記憶碎片的隨機重組,是極其私密、主觀的生理活動。就算用同樣的聲音刺激,不同的人產生的聯想畫面應該也是天差地別的才對。」
餘弦沒有說話,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身為物理系的學生,他是能接受聲音訊率引起腦波共振的.
這就好比物理課上的音叉共鳴實驗,兩隻完全相同頻率的音叉放在一起,敲響其中一支,沒敲的那支也會開始振動發聲,聲音逐漸放大。
這就是物理學上的「共振」。
但是,共振不代表「共享」吧?
兩隻音叉振動頻率一樣,不代表它們能交換材質;兩個鐘擺搖擺節奏一樣,也不代表它們能互換擺錘。
只要紡錘波的頻率和相位相同,就能做相同的夢?
這是什麼道理?
餘弦深深吸了口氣,桃子汽水揮發出的甜味,讓他不安的情緒稍微緩解了幾分,他試圖理清這其中的原理:「學姐,你的意思是......這就像是我們兩個人在讀同一本,哪怕我們看的內容、速度、甚至看書的姿勢都一模一樣,但我們腦子裡的畫面也應該是完全不同的,對吧?」
「對,就是這個意思。」楊依依肯定了餘弦的比喻:「夢境的內容,源自於每個人海馬體的短期記憶和大腦皮層裡的長期記憶,就算是那扇旋轉門」同時開啟了,按說我們也應該各自走進各自的房間才對。」
餘弦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他急忙追問到:「那有沒有可能,這個實驗還需要一些前提?還是拿讀來舉例,如果有人在我讀哈利波特原著之前,讓我先看過電影版,那麼在讀到特定情節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電影的畫面。這樣一來,兩個人是不是就能夢到相同的畫面了?」
但楊依依卻搖了搖頭,神色越發凝重:「可莫教授這個實驗裡提到的互動」,不僅僅是夢到相同的畫面那麼簡單。受試者A在夢裡看到了受試者B,並且B也看到了A,甚至他們的對話邏輯都是連貫的。」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這個結論太過於荒謬和驚悚,以至於他們一時間都有些無法消化。
「夢網......」餘弦喃喃自語,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一種電流般的戰慄感穿透了他的全身。
他終於理解了。
為什麼那個折磨他十天十夜的協議,名字叫做TDI「夢網」協議。
當時在那個白色的虛無空間裡,他像是機器一樣背誦這行字的時候,當時還在疑惑。
明明只是他一個人被關禁閉,明明只是個單機版的「坐牢體驗」,為什麼偏偏要叫「網」?
當時他以為,這只是個好聽的商業噱頭,或者是某種網際網路概念的生搬硬套。
但現在,看著螢幕上那兩條完美同步的腦電波曲線,和那段加粗的結論,他才猛然驚醒。
那個「網」,可能並非修辭手法,相反的,它是一個實打實的名詞。
一個實實在在的、事實意義上的、連線著無數夢境的......「網路」。
餘弦嚥了口唾沫,他聲音艱澀地對楊依依說:「學姐,如果這個技術真的成熟了......他們想要的,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清醒夢啊......」
楊依依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抱著膝蓋,身上寬大的襯衫讓她顯得有些單薄,她低聲道:「導師他......是想構建一個容納多人的、龐大的夢境虛擬世界?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入睡,在同一時間進入同一個頻率......那這個夢,恐怕就不能再稱之為夢」了。」
「是啊,與其說是夢,倒不如說,那是另一個......現實」。」餘弦看了看窗外的夜雨,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
在那雨幕之後,一個看不見的、由無數人類大腦構建而成的龐大網路,似乎正在黑暗中,悄然張開了它的觸角。
餘弦靠在椅背上,感覺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那個關於「現實」和「夢網」的猜想太沉重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偏過頭,看了眼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將屋內的兩人困在這方寸之地。
必須得把思路先拉回現實,比起那個宏大但飄渺的「夢網計劃」,眼下還有一個更緊迫、更致命的威脅懸在他們頭頂。
楊依依學姐的安全問題。
「學姐。」餘弦坐直了身子,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向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裡的楊依依:「這幾天......莫教授那邊有聯絡過你嗎?」
楊依依搖了搖頭,幾縷碎髮在額前晃動:「沒有。除了群裡發的那些官方通知,沒有任何私下的訊息。
「難道還沒人發現那個登入日誌的異常?」餘弦思考著。
「應該還沒有,復課第一週,都在忙著恢復秩序。」學姐的語氣帶了些慶幸。
餘弦附和著點了點頭,話雖如此,但還是小心為上,避免對方設好陷阱甕中捉鱉。
加之「劫持紡錘波」和「夢網計劃」這兩個技術謎團的出現,像是一團新的濃霧籠罩了他們,如果搞不清楚對方下一步的行動路線和實現方案,他們始終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
「學姐,關於這個共振」和聯機」的技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能不能把這部分資料,拿去問問我那個學計算機的朋友?」
楊依依愣了一下,抬起眼眸看著他。
「就是之前幫我們做音訊逆向分析的那個朋友。」餘弦解釋道:「雖然從神經科學的角度,我們很難理解這種共享夢境」的原理,但我想,如果和之前一樣,這個音訊是一種程式碼」,那從計算機領域,或許能夠看出點什麼門道。」
他指了指螢幕論文上的那個「連線建立」的英文原文:「,這個詞,相比於神經科學,給我的感覺更像是網際網路工程。」
楊依依沉默了片刻,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襯衫:「你給他吧。既然之前MCH的音訊原始檔都已經給他了,那我們和他也算是在一條船上了,那就沒什麼好隱瞞的。」
她表情嚴肅道:「當務之急,是要搞清楚莫教授到底在研究什麼,這個夢網」到底想幹什麼,多一個人思考總歸是好的。但......還請讓他幫我保密。」
「好,我會讓她嚴格保密的。」餘弦鄭重點了點頭。
楊依依重新把電腦壓在大腿上,手指在觸控板上操作著,把幾個資料夾拖進了那個黑色的隨身碟裡。
隨身碟的寫入速度不夠,進度條緩慢地走著,學姐有些無聊,隨意地勾著地板上的拖鞋。
餘弦目不斜視地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夾圖示,腦子裡思考著夢網計劃的目的。
「好了。」楊依依拔下隨身碟,微微仰著頭,伸手遞給餘弦。
「都在這裡了。」楊依依收回手,輕輕把散落在臉頰旁的長髮別到耳後。
「好,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宿舍了。」餘弦一邊說著,一邊把隨身碟放進包裡,拉好拉鍊。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環顧了一圈這個小小的公寓。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個空了的水杯,和旁邊還沒吃完的一袋麵包上。
「學姐,你這兒還有什麼缺的東西嗎?吃的喝的,還有藥,夠用嗎?」
楊依依愣了下,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她站在玄關前的暖光燈下,雙手抓著襯衫的下襬,也隨著餘弦的視線回頭望了望:「都夠的。這裡外賣很方便,我平時生活也很簡單,沒什麼好擔心的。倒是你..
「」
楊依依看著窗外的夜色:「雨還在下,這麼晚了,你回宿舍路上也要小心。
餘弦點了點頭,把雨傘握在手裡,推開門,迎著穿堂風走進了樓道中。
茫茫雨夜裡,餘弦撐著黑傘,從西門往南區宿舍走,這段路不算近,需要穿過大半個校園。
雨夜寂靜,路燈下的積水反著昏黃的光,映出寥寥幾個匆匆而過的行人倒影。
餘弦掏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個畫素兔子的圖示。
介面重新整理,當前區域竟然還有訊號連線,指示燈閃著綠色的光。
餘弦愣了一下,這條漫長的線路上,竟然也有幾隻小兔子在勤勤懇懇地挖著洞?
這些微小的、不起眼的光點,真的在黑暗中連成了一片星河。
狡兔三窟,星火燎原。
這種被無名戰友包圍的感覺,讓餘弦稍微多了些久違的踏實感。
回到南區,宿舍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史作舟桌子上的檯燈亮著一圈暖黃的光暈。
張洋和李博學的床鋪上,依然是雷打不動的拉著遮光簾,在夢裡流連忘返。
「呦,從人家豪華的北區公寓約會回來了?」
史作舟聽到動靜,摘下耳機,把椅子轉了過來。
檯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他臉上那個意味深長的壞笑顯得格外清晰:「怎麼到這麼晚才回來,外面還下著大雨...
」
史作舟擠眉弄眼,把平板放下,一臉賤兮兮地八卦道:「嘖嘖,你倆這是去哪「深度交流」了?」
餘弦把溼漉漉的雨傘掛在門後,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個「夢網計劃」的事,隨口應付道:「沒去約會。」
他頓了頓,想到學姐的事情,還是讓她自己說為好,他就不多嘴了:「我去處理點別的事情,有些......發現,回頭給你說。」
史作舟臉上的壞笑更濃了:「懂,我都懂。討論學術嘛!純潔的學術交流!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偷呢?」
餘弦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著水盆轉身去了水房。
冷水潑在臉上,讓他的大腦清醒了不少,鏡子裡的自己,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這幾天連軸轉的高強度運轉,確實讓他有些透支了。
但他不能停下來。
暴雨、洪水、大災難的預言。
高教授的自殺、舒教授的撤離、寧教授的醜聞。
那個橫衝直撞的「午夜公交車」、那個把人變成行屍走肉的夢境、那些帶著微笑死去的自殺者。
還有今天剛剛得知的那個隱藏在背後的、龐大而詭異的「夢網計劃」。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明天下午,邵乂乂約了和蘇明遠的通話。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面接觸這個疑似幕後推手的人物,也是他們目前能接觸到的、有機會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鑰匙。
如果寧教授說的是真的,蘇明遠早在半個月前就提到了「滔天禍水」,假如他指的就是這場大洪水.....
那他是從哪裡得知的?
是像邵義義一樣,透過易經八卦算出來的?
可這種古老流傳下來的神秘學,為何能夠像是AI模型和擬合曲線一樣,做出精準的預測?
蘇明遠又為什麼要冒著風險去勸退物理學家?
難道這場大洪水,真的是某種更為恐怖的人禍?
「言至於此,好自為之。」
蘇明遠留給寧教授的這句話,像是一句讖語,在餘弦的腦海裡反覆迴盪。
餘弦感覺自己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自從吃了堂哥買的褪黑素,失眠的症狀改善了很多,已經很久沒有頭痛了。
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明天的通話,不僅是一次試探,更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他們要從蘇明遠那裡,試圖捕捉到關於這場災難真相的線索。
他要搞清楚,蘇明遠那裡,到底握著怎樣的底牌。
餘弦端著盆子走回宿舍,史作舟已經躺下了。
無論真相多麼殘酷,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懸崖,他都必須要去面對。
因為他好像已經沒有退路了。
因為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上,還有他在乎的、需要守護的人。
因為在這個巨大陰影之中,還有他要去解開的謎團、還有他要去尋找的人。
帶著滿腹的不安,餘弦躺在床上,吃了褪黑素,在雨聲中漸漸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