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二食堂,喧器、擁擠,帶著年輕人蓬勃的生命力。
餘弦和史作舟端著餐盤、拿著飯卡,排在長長的打飯隊伍裡。
「真的假的?這麼全?」
隊伍前面的兩個男生兩眼放光地討論著什麼神秘話題。
餘弦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越過那個男生的肩膀,落在了他的手機螢幕上。
黑色的背景,綠色的老式襯線字型,還有一個極簡的畫素兔子圖示。
那個熟悉的介面,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兔子洞。
左邊的男生熟練地開啟了底部的「資源」選項卡,展示般地滑動著那個長長的列表,右邊的男生髮出一聲驚歎:「臥槽......這太牛逼了吧!連那個最新的《我與伏地魔的鄉村愛情故事》
都有?昨天我問了半天都沒人理我,還都說我獵奇,真的寒心。」
「聽說是一個國外大神做的,而且這玩意不用聯網也能下,還有人在陸陸續續往裡面上傳資源。」左邊男生的語氣帶了幾分炫耀。
「這......不會看毒吧?」右邊男生難以置信地問道。
「你要是怕中毒,就別點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個人資料夾。」那個正在安利的男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這個軟體裡,每個人都只能往自己建立的資料夾裡上傳東西,別人動不了你的,你也動不了別人的,就跟......就跟網盤差不多。」
他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指著列表最頂端的那幾個資料夾:「排在最前面的這幾個大資料夾,建立者都是同一個公鑰ID,他上傳的資源是最全最穩的,大家都說這是官方純淨版」。要是怕中毒,只聽他傳的就是了。都是mp3格式的檔案,你用手機播放,想中毒都難。」
餘弦聽到這裡,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他當然知道那個ID是誰,那就是溫曉昨天釋出兔子洞新版本時,上傳他這些天解包清洗的那些「安全版」音訊所用的帳號。
看來,兔子洞和「狸貓換太子」計劃進展順利,效果出乎意料,現在還沒上線積分競價機制,就已經實現了「官方正版」的效果。
這就是「良幣驅逐劣幣」。
不過,這種依賴「品牌效應」和「口口相傳」建立起來的安全防線,終究還是脆弱了些。
現在的局面,雖然看似穩住了,但本質上還是一種「軟性引導」。
就像是把毒藥和糖果混在一個籃子裡,雖然大部分人會選擇糖果,但總有一些獵奇心重、或者不僅想要糖果的人,會忍不住伸手去拿那個包裝花哨的毒藥。
雖然大部分人會為了安全追隨主流,但只要那個帶有未知黑箱的音訊還在流傳,危險就始終存在。
畢竟,人性中的窺私慾和僥倖心理、獵奇和追求刺激的本能始終會作祟。
想要徹底贏得這場戰爭,光靠「影響力」是不夠的,還必須要有「控制力」。
「兩份紅燒肉蓋飯,各加一個滷蛋,一個雞腿。」
輪到他們了,史作舟刷了卡,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餘,看來咱們這步棋走對了。」史作舟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說道。
「現在的局面只是暫時的,如果對方察覺到了我們的意圖,完全可以包裝一個新的大V」,來混淆視聽。」餘弦也在刷著學校的論壇,很多人已經在傳兔子洞的安裝包了:「等溫曉把積分競價機制寫出來,我們才能真正掌握這個網路的生殺大權」。現在的兔子洞,節點之間的轉發是隨機、平等的,不管是我們的安全音訊,還是別人的黑盒音訊,只要有人請求下載,周圍的節點就會幫忙傳輸。」
餘弦把紅燒肉和土豆分在餐盤兩邊:「到時候,我們手裡握著全網最多的胡蘿蔔積分,對全網的節點進行賄賂」,把咱們的權重提升起來,擠佔其他資料夾的傳輸頻寬和容量,其他的資源就會自動被邊緣化、甚至丟棄了。」
「這就是去中心化的算力霸權啊!」史作舟嘿嘿一笑:「誰掌握了算力,誰就掌握了真理!」
放在餐桌上的兩個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史作舟的手環也隨之點亮。
餘弦瞥了一眼螢幕,是瘋狂星期(4)群裡的訊息。
是AAA神算仙人(已黑化)。
「@所有人,報!剛聯絡上師叔了,有個好訊息,有個壞訊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這時候還賣關子。」史作舟嘴裡塞著個滷蛋,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飛快地在螢幕上戳了個問號。
邵乂義的訊息很快回了過來:「壞訊息是,師叔最近不在江城,說是去外地舉辦大學讀書分享會了。」
見沒有人搭理她,又跟了一條:「好訊息是,他雖然人不在,但可以電話聊聊,我跟他約了週五下午,就是明天,你們時間方便嗎?」
史作舟看了眼餘弦,用筷子指了指手機。
餘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課表,週五下午沒課,時間上來得及。
「可以。」餘弦點了點頭:「不在江城更好,一方面更安全,二來我們在場,也防止她被蘇明遠套話,三來,省的邵乂乂來回傳話,再有資訊遺漏。我們也可以在旁邊聽,從蘇明遠的語氣裡能分析出更多資訊。」
見餘弦這麼說,史作舟立刻在群裡回了個OK的表情包,並配文:「收到,組織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又在群裡閒扯了幾句,兩人快速吃完飯,端著餐盤離開了食堂。
回到宿舍的時候,正是午休時間。
張洋和李博學都不在,大概是去上課了。
餘弦把書包放在桌上,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個畫素兔子的圖示。
介面重新整理,底部的資料欄跳動了一下。
當前區域活躍節點數:142。
「一百四..
"
僅僅是一個上午的時間,南區宿舍這邊的節點數量,就從昨晚的四十多,翻了三倍不止。
這意味著,在周圍這幾棟住了六七百人的宿舍樓裡,每五六個人中,就有一個人的手機裡執行著「兔子洞」。
按照之前查到的無線Mesh網路覆蓋理論,當節點密度達到這個程度時,整個南區男宿樓已經變成了一張致密的、暢通無阻的區域網。
哪怕現在把全校的路由器都拔了,哪怕把基站的電纜都剪斷,只要這些手機還有電,這棟樓的資訊流轉就不會停止。
在這片漆黑潮溼的荒原上,原本只有零星幾點的火光,已經連成了一片有燎原之勢的火海。
下午和晚上的課都波瀾不驚。
恢復上課後第四天的校園,表面上看起來正在從暴亂的創傷中癒合。
除了物院樓下那些還沒搬完的箱子,和偶爾見到趴在桌子上戴著耳機聽著不知名音訊的學生,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餘弦心裡很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晚課結束後,餘弦沒有和史作舟一起回宿舍。
「又去北區?」
史作舟露出一個暖昧的笑容,顯然是誤會了什麼。
餘弦笑了笑,沒有解釋,他撐著傘,獨自一人走向了西門。
昨晚的那通電話裡,楊依依學姐提到的關於莫渡教授的「隱藏課題」,讓他這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www ●тt kan ●c○
莫渡的隱藏課題,研究那個「神槍手」和「旋轉門」,研究那個「劫持紡錘波」的技術,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技術和TDI、和那些「公交車」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雖然「兔子洞」和「狸貓換太子」的音訊清洗計劃,正在穩步推進,但那只是被動防守。
而最初散播音訊的幕後推手的計劃是什麼、那些「微笑自殺案」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問題,他們還沒有什麼線索和頭緒。
穿過溼漉漉的街道,來到公寓樓上,餘弦熟練地輸入密碼,推開公寓的門。
屋裡暖氣開的很足,楊依依正坐在沙發上,聽到開門聲,她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看了過來。
「來了?」
「嗯,剛下課。」餘弦盯著門口的鞋櫃,回答道。
學姐盤坐在沙發上,抱著那臺膝上型電腦,桌子上還是放了瓶桃子味的汽水。
他一邊換鞋,一邊回憶著上次關於隱藏課題的討論。
「外面冷嗎?」楊依依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示意餘弦坐過來:「快來看,我們上次說的那個隱藏課題,我又有了新發現。」
餘弦走過去,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
「什麼發現?」他問道。
「你還記得我們週六討論的神槍手」和旋轉門」嗎?」
楊依依看著餘弦,語氣認真道:「莫教授的那個隱藏課題,試圖透過特定頻率的音訊,去劫持」紡錘波的相位和頻率,讓大腦的那扇旋轉門在特定的時間開啟。」
「嗯,記得。」餘弦點了點頭:「當時我們還在猜測,他們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這幾天一直在深挖這部分的實驗資料,想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昨天,我在一份被刪除大半的實驗日誌裡,發現了一個名字。」
楊依依的神色嚴肅,手指在觸控板上移動,把腿上的電腦螢幕側向餘弦。
餘弦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那是幾份掃描的實驗報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波形圖。
資料表的表頭上,標註著:
夢網計劃—紡錘波相位直方圖。
「夢網......計劃?」
餘弦愣住了,這個詞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和恐懼。
在那十天十夜的白色地獄裡,那個像復讀機一樣在他腦海裡迴響了一萬遍的聲音,第一句話就是:「歡迎來到TDI三期夢網登入頁。」
還有那個讓他背誦了一萬遍、刻在骨子裡的名字:
《TDI夢網協議》。
這個名字,是巧合?
還是說...
莫渡教授的這個隱藏課題,根本就是TDI專案的一部分?
他腦子頓時亂作一團,之前在吃石鍋魚的時候,史作舟分析過,TDI和午夜公交車,雖然看似是同樣的入夢技術方案,但背後的理念和想達到的目的是截然相反的。
可今天這個「夢網」的名字,讓他理清的思路又混亂了,難道說,TDI和莫渡教授,是在同一個龐大計劃的不同分支上?
「難道......」餘弦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這個實驗,和TDI專案是一起的?學姐,我之前給你說過的,TDI的那個夢境,也同樣叫作「夢網」。」
「很有可能。」楊依依看到餘弦神色難看,她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餘弦幾分,像是個稱職的心理委員:「TDI負責構建夢境、編寫劇本;莫教授負責攻克大腦的防禦機制和遺忘問題。而且,不僅如此.....
」
她的神色又嚴肅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著:「我還順著這個名字,檢索了所有的郵件往來,在一封內部郵件裡,我找到了這個隱藏課題的一組特殊實驗。」
「什麼實驗?」餘弦屏住呼吸。
「還記得我們上次討論過的軍隊過橋」嗎?」楊依依看著餘弦的眼睛:「透過音訊頻率,讓大腦皮層的神經元放電頻率產生共振,從而實現對紡錘波相位的絕對鎖定。」
「記得。」
「上次我們一直想不通,單純的開門」有什麼意義。但如果......」楊依依輕聲道:「如果這個開門」的動作,不僅僅是針對一個人的呢?」
「什麼意思?」餘弦沒有理解。
他看著螢幕上的圖表,那裡是兩條原本毫無關聯的腦電波曲線。
但在某個時刻,隨著一段特定頻率的音訊輸入,這兩條曲線竟然開始驚人地同步起來,波峰對波峰,波谷對波谷,就像是....
兩個完全不同的齒輪,被強行咬合在了一起。
「這就是......那一隊邁著整齊步伐過橋計程車兵?」餘弦好像有點懂了。
「對,神經夾帶,強行共振。在這組實驗裡,他們選了兩名受試者,安排在不同的房間裡。然後分別戴上耳機,播放經過相位校準的特定音訊。」
楊依依指著螢幕上的一段文字:「結果顯示,當兩個人的紡錘波被調整到完全相同的相位和頻率,也就是那扇旋轉門」在同一瞬間開啟的時候...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著螢幕下方的一行加粗的結論:「實驗結果,受試者A與受試者B,報告進入了同一個夢境場景,並在夢中發生了互動。」
「什麼?!」餘弦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