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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撤離的課題組

2026-04-10 作者:木也馬

週一,清晨。

又是新的一週,窗外的雨依舊在下。

這場雨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像是一層永遠扯不破的灰色薄紗。

餘弦起了個大早,被子裡潮乎乎的,乾燥似乎都成了一種奢侈品。

主臥的門虛掩著,堂哥睡得很沉,被子只蓋住了半邊身子。

餘弦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進去幫他蓋好被子,對於堂哥這樣一個長期處於高度警覺狀態的刑警來說,任何一點靠近的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瞬間驚醒。

讓他多睡會吧。

這半個月來,這個男人,為了自己,為了那些不知名的受害者,也為了這座城市,已經透支了太多。

餘弦簡單洗漱了一下,輕手輕腳地走進次臥,收拾著東西。

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堂哥買的那罐褪黑素、父母的論文,還有那臺存著所有秘密的膝上型電腦,已經把那個黑色登山包塞得滿滿當當。

餘弦走到茶几前,留了一張字條:「哥,學校今天覆課,我搬回宿舍住幾天,你照顧好自己身體,注意安全。」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略顯凌亂的、但卻在這個漫長雨季給了他無數溫暖的小屋。

「走了。」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輕輕帶上防盜門,把這兩個星期的回憶鎖在門後。

中午時分,餘弦走出了江大南門地鐵站。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溼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著陰沉的天空。

幾輛標著東風、解放的運輸車穩穩駛過,前後還有軍綠色的皮卡開道,氣氛沉重。

道路兩旁的淤泥已經被清理的乾乾淨淨,倒塌的樹木被鋸斷運走,只留下一個個突兀的樹樁。

主幹道上,五顏六色的雨傘匯聚成了一條流動的河。

學生們三五成群,踩著還沒完全退去的積水,大聲談笑著。

「終於能出宿舍了,我以後再也不想停課了。」

這是葉公好龍的停課版本。

「聽說南門商業街很多店為了慶祝復課,都在做活動打折,中午出去吃?」

這是乾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的吃貨。

「哎,我昨晚淘到了一個超級帶勁的音訊,找了老半天,晚點分享給你啊。」

這是......開進江大校園每個角落的午夜公交車。

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興奮,甚至是一種亢奮,眼睛很亮,步伐輕盈。

餘弦撐著傘,逆著人流往宿舍區走。

「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

路過他們物理學院的教學樓和實驗樓時,他不得不停下了腳步,給幾輛正在倒車的大貨車讓路。

那是幾輛藍色的廂式貨車,車上印著搬家公司的品牌GG。

一群穿著灰色工裝的工人正在進進出出,一個個密封嚴實的黑色週轉箱,還有一些被泡沫紙、防水布層層包裹的精密儀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車。

緊接著,又有一批工人從另一輛車上卸下嶄新的紙箱子,急匆匆地往教學樓裡搬,那些箱子已經被雨水打溼了,也許是新的桌椅和裝置。

「快點快點!下午還有幾車要拉!」

工頭在雨裡大聲指揮著。

這就是那個荒謬的謠言留下的傷疤。

教學樓的玻璃大多已經被替換成新的,少數零星貼著封條,就像是在一個潰爛的傷口上貼了一張嶄新的創可貼。

他壓低傘沿,加快腳步,穿過人群,回到了南區宿舍樓。

推開寢室門,屋裡空蕩蕩的。

幾張床被子都沒疊,亂遭遭地團成一團。

週一上午,張洋他們專業有課,這個點應該還在教學樓那邊沒回來。

至於史作舟...

按照往常慣例,他和史作舟也應該在二主樓的階梯教室裡,聽高教授講那門晦澀的《高能天體物理》。

但現在,那門課已經取消了,史作舟或許是去食堂乾飯,或者在給兔子洞踩點去了。

餘弦把電腦和論文鎖在櫃子裡,又把包裡的幾件換洗衣服拿出來,正打算掛在床邊的衣架上,宿舍門砰的一聲被頂開了。

史作舟手裡提著份盒飯,胳膊肘夾著雨傘,膝蓋頂著門,正費勁的往裡擠著。

一抬頭,看到床邊的餘弦,他整個人頓時僵在了門口,夾著的雨傘都差點掉下去。

「臥槽?老餘?」

史作舟瞪圓了眼睛,那一臉震驚的樣子,活像是見到了外星人。

「這個點......你怎麼會在宿舍?你不是在你親戚家嗎?哎呀呀,臣妾有失遠迎,真是罪該萬死呀!」

餘弦沒理會他的戲精附體,淡定地把衣架掛好,整理著衣服褶皺。

史作舟的視線隨著餘弦的動作移動,看著那幾件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又看了看餘弦剛整理的床鋪,臉上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吧......」他誇張地捂住胸口:「老餘,你這是要長住啊?難道咱們宿舍,要直接從延禧宮」,升級成乾寧宮」了?」

餘弦的嘴角抽了抽,他顯然是不知道這兩個宮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的。

但他知道,史作舟停課憋在宿舍的這幾天,肯定又看了一堆宮鬥劇,已經快被這些亂七八糟的爛梗醃入味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史作舟手裡的飯盒:「你怎麼還要打包回來吃?食堂沒座了?」

一提到這個,史作舟那個嬉皮笑臉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一臉幽怨地看著他」別提了,依哥不在,你也不在,就剩我一個孤家寡人。」

他一邊拆著一次性筷子,一邊悲憤地控訴:「我一個人去食堂吃飯,只覺得快樂都是別人的,我這心裡啊,拔涼拔涼的。這菜吃到嘴裡,那是味同嚼蠟、食之無味啊!」

餘弦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以後我都住校了,天天陪你吃,行了吧?」

史作舟眼睛瞬間亮了,立馬換上一副諂媚表情,捏著嗓子說道:「那敢情好,四郎臨幸,臣妾這心裡頭啊,真是好生歡喜呢!」

餘弦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一臉黑線。

他熟練地拉開史作舟床底下的儲物櫃,打算今天午飯就在宿舍解決了,正好陪史作舟一起吃。

好家夥,滿滿當當的全是暴雨停課期間囤的物資,這貨是屬倉鼠的吧?

他隨手抽出一桶紅燒牛肉麵,撕開包裝,去走廊熱水桶接了水。

「你就吃這個?」史作舟看了一眼。

「湊合一口吧,懶得下樓了。」餘弦把叉子插好,等著面泡開。

「那哪行,有我在,能讓你吃這個嗎?」

史作舟一邊說著,一邊像是哆啦A夢一樣,又從櫃子裡掏出一袋真空包裝的香辣牛蹄筋,還有一大袋即食金針菇,豪爽地撕開,一股腦全倒進了餘弦的泡麵桶裡。

「吃!使勁吃!這都是朕替你打下的江山!」

餘弦也不客氣,攪了攪面,那股混著辣油和牛肉香味的熱氣騰騰昇起,確實比乾巴巴的盒飯有食慾多了。

兩人圍著桌子,伴著窗外的雨聲,稀里呼嚕地吃了起來。

「對了,老餘。」史作舟嘴裡嚼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道:「關於那個宿管大媽值班室的節點部署,我想了一上午,終於想出來一個絕妙的調虎離山之計」!」

「那給我講講,你這個計吧。」餘弦喝了一口麵湯,好奇道。

史作舟看著餘弦,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我想好了,等下午沒人的時候,你去把宿管大媽勾引出來,只要他一離開值班室,我就趁機溜進去,以我二十年單身的手速,兩分鐘就能把那臺電腦安裝好節點!」

史作舟兩眼放光,說著他的絕妙計劃。

「打住打住。」餘弦聽得嘴角直抽抽:「且不說我要怎麼勾引宿管大媽,兩分鐘你怎麼可能搞得定安裝?我忘了告訴你了,昨天晚上溫曉已經想到解決方案了。」

「啊?啥方案?」

「叫BadUSB,就是把咱們的程式,打包進一個隨身碟裡,你不需要操作任何東西,只需要把這個隨身碟往電腦上一插,後臺就會自動安裝上了。」

「臥槽,這個你壞壞」方案,這麼厲害的?」史作舟張大嘴巴,目瞪口呆。」

.什麼你壞壞方案?」餘弦一頭霧水。

「Bad不是壞」的意思嗎?U不就是You,,你」的意思嗎?那合起來不就是,你壞壞」嗎?」

「6

餘弦看著史作舟那一臉「我英語怎麼樣」的得意表情,半天沒說出話來。

「閱讀理解能力很強。」

他給出評價,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降維打擊。

「嘿嘿,過獎過獎。」史作舟厚顏無恥地抱拳。

兩人把快餐盒泡麵桶和零食袋子扔進垃圾桶,提著雨傘出了門。

下午的這門課叫做《粒子物理實驗資料處理與分析》,名字聽起來很唬人,其實說白了,就是教你怎麼在一堆雜亂無章的資料垃圾堆裡,淘出一個可能並不存在的金子,比如上帝粒子。

在高能物理實驗裡,粒子對撞會產生海量資料,就像是一場在眼前爆炸的煙花秀,而裡面%都是沒用的背景噪音和已知粒子的干擾。

這門課就是教你用一些工具,比如統計學或者計算機,把那點有價值的訊號篩選出來。

「P圖學」,學生們私下裡是這麼稱呼它的。

雨還在下,雖然不大,但還是不能不打傘的。

踩著一路的積水,兩人走進了物院實驗樓。

因為之前的事件,實驗樓的一樓大廳還沒完全修復,地上鋪著幾塊木板,空氣裡也是一股油漆味。

電梯停運,兩人只能爬樓梯。

四樓的機房教室,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餘弦和史作舟習慣性地往後排走去,剛把機房電腦開啟,上課鈴就響了。

「咳咳,大家安靜一下。」一個青澀的聲音從講臺上傳來。

餘弦抬頭一看,有些意外。

站在講臺上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神情有些侷促和緊張。

「?老舒呢?」史作舟也發現了不對勁,壓低聲音問道:「這哥們誰啊?助教?」

餘弦搖了搖頭,心裡隱隱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個......各位同學好,我是高能所的博三學生,我姓陳。」推了推眼睛,他繼續道:「因為舒教授有其他工作安排,這學期後續的課程,就由我來給大家代課。

「」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和騷動。

餘弦沒有說話,只是忽地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史作舟。

史作舟也正好看向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都讀懂了對方眼裡的那一抹驚懼。

同樣是高能物理領域的專家。

同樣是突然的缺席。

同樣是語焉不詳的理由。

高濟國教授自殺前的場景,像是一塊陰雲,瞬間再次覆蓋在兩人頭頂。

舒教授......該不會,也是遇到了和高教授一樣的情況吧?

「大家不要亂猜。」講臺上的陳博士似乎也聽到了下面的議論,連忙解釋道:「舒教授沒什麼事,就是課題組臨時有個緊急重要的專案,需要去海外交流訪問,大家把PPT翻到第四章......」

「陳博,舒教授到底怎麼了?」一個膽大的男生舉手打斷了他:「之前高教授就意外辭世,現在又這麼突然,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就是啊,什麼專案啊?去哪個國家啊?能具體說說嗎?」另一個女生也附和道。

陳博士看起來沒經歷過這種陣仗,他拿起空調遙控器在桌子上敲了敲,試圖維持秩序:「具體是什麼專案,我也不方便透露。總之,舒教授和他的整個課題組,最近都要去交流,這學期大機率是回不來了。」

陳博士似乎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開啟PPT,照本宣科地飛快念起來。

教室裡的騷動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畢竟高濟國教授的事情還沒過去多久,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餘弦沒有跟著起鬨,他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海外交流?

對於高能物理這種極其依賴大型實驗裝置的學科來說,去海外的頂級實驗室交流,確實是常有的事。

但這通常都是短期的,哪怕是做大型實驗,一般也就是一兩個月,或者派幾個博士生去駐站。

而且,按照正常流程,這種長期的訪問學者計劃,肯定都是提前很久開始申請、審批才對,按說也不會開設這學期的課程。

像現在這樣倉促地,臨時抓個博士生來頂包,怎麼都透露著一股異常的味道。

餘弦想到前段時間的暴亂,和矛頭指向物理實驗的謠言。

該不會,是逃了吧?

餘弦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在物院門口看到的那些停著的廂式貨車。

當時他以為那是暴亂後用來運送新裝置的。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工人的搬運方向,好像......有點不對勁。

那些被泡沫紙層層包裹的精密儀器,那些密封嚴實的黑色週轉箱,他們並不是從車上卸下來往樓裡搬的。

而是從樓裡,往車上搬的!

像是在搬家?

還是......在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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