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後,餘弦重新坐會電腦前,試圖繼續剛才的資源清洗工作。
螢幕上的滑鼠指標緩慢移動,他卻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
那個「溫曉在睡覺」的訊息,一直盤旋在他的腦子裡。
「怎麼會這麼早就睡了......」餘弦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滑鼠滾輪。
才晚上七點。
對於一個正在趕工期的、躍躍欲試的開發者來說,這個時間點睡覺,實在是有點不對勁。
不知為何,他的腦海裡突然閃回了一些畫面。
那是兩週前,那些「微笑自殺案」卷宗裡的照片。
據溫曉從溫喻醫生的診療記錄裡偷看到的,那些自殺者在走向死亡之前,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嗜睡。
「因為他們睡眠時間過長了,而且就像是昏迷一樣,很難叫醒,即便是叫醒了,也是渾渾噩噩像是丟了魂一樣。」餘弦回憶起溫曉當時在電話裡說過的話。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上次去北區公寓樓找溫曉,因為她說漏嘴,才知道她竟然也聽了那個公交車音訊。
該不會是......跟那個音訊有關係吧?
餘弦猛地搖了搖頭,想要把這個荒謬的可怕念頭趕出腦海。
「不至於,不可能。」他小聲安慰著自己。
溫曉當時聽的是去除掉第三部分「黑箱補丁」波形的公交車版本。
她比誰都清楚那個音訊的結構,那個黑箱補丁的部分,還沒有排除包含惡意指令的可能,她肯定不至於傻到,以身試險去直接聽原版的......吧?
餘弦思考道到這裡,突然卡住了。
一道閃電般的念頭擊中了他的大腦,讓他的瞳孔一縮。
等等。
她肯定是不會傻到去聽公交車的原版音訊。
但是...
他們現在的計劃是什麼?
「狸貓換太子」。
也就是,清洗原版資源,把那些帶有未知風險的補丁剔除,然後...
把餘弦發給她的,那個從楊依依學姐那裡搞到的、正版的MCH抑制音訊原始檔,重新注入進去啊!
作為一個負責的開發者,寫完程式碼後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除錯、是Debug啊!
寫一段,跑一遍,看一下效果,改個引數,再跑一遍,在看一下效果。
如果她要驗證這個「注入」的過程是否成功,驗證生成的「純淨版」音訊是否能正常播放,驗證那個MCH抑制波形是否能在大腦中生效...
驗證的唯一辦法..
就是自己聽。
「該死...
」
餘弦手心開始冒汗。
雖然那個從實驗室拿出來的正版音訊裡,肯定沒有「自殺指令」,也沒有什麼惡意的「後門」。
但是...
它依然是MCH抑制音訊啊!
它的核心功能,抑制MCH神經元,讓大腦在REM睡眠期,無法遺忘夢境的功能,依然是存在的!
他想起了楊依依學姐的警告:
MCH抑制音訊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源頭記憶混淆」。
它會讓人記住夢境的內容,逐漸讓人分不清哪段記憶是現實,哪段記憶是夢境。
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具風險的實驗性技術。
如果溫曉為了測試指令碼的穩定性,為了調整注入的引數,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聽那個合成後的音訊......
一次、兩次還好,可如果在短時間內、高強度地接受MCH抑制波形的轟炸,哪怕是「純淨版」,會不會導致什麼副作用呢?
長此以往,或者在高頻刺激下,溫曉......會不會出現嚴重的認知失調?大腦開始分不清哪邊是現實、哪邊是夢境。
更何況,那個夢境,顯然能夠激發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慾望和衝動,溫曉會不會沉迷其中?雖然他相信溫曉的自控力,但很多癮君子在嘗試前,也不認為自己會無法自拔。
想到這裡,餘弦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猛地想起了那天,在北區公寓樓裡,邵乂乂蒼白的臉色,和那句「孤辰寡宿,白虎臨門,近之者危,愛之者傷」的卦辭。
父母意外身亡。
夏粒莫名消失。
堂哥捲入各種離奇案件,疲憊不堪。
楊依依學姐,為了幫他調查莫教授和產業基金,捲入了這場風暴,不僅生了重病,還可能遭遇生命危險。
而現在...
輪到溫曉了嗎?
難道這個善良的小丸子頭,也要因為靠近自己,而陷入危險之中嗎?
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不行......絕對不行...
餘弦的手指有些顫抖,幾乎是按了好幾次,才撥通了邵乂乂的電話。
「喂?Cos......
」
還沒等邵義乂說完,餘弦就對著話筒大喊道:「乂乂!快!你去看一眼溫曉!現在!馬上!」
邵乂義被這突如起來的吼聲嚇了一跳:「哎呀你幹嘛呀Cos哥!嚇死我了!她不是在睡覺嗎..
」
「快去!看看她是不是戴著耳機的?」
餘弦的聲音因為緊張變得有些嘶啞,語氣也有些不善,但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你別急,我看看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邵乂乂從床上爬了下來,走到了溫曉床邊。
幾秒鐘後,邵乂乂的聲音傳來:「還真戴著呢,Cos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聽到這句話,餘弦的心臟猛地收縮,頭皮發麻:「把耳機摘下來!快!去把她叫醒!」
「等會,曉曉該不會是......」邵乂乂才反應過來。
「快啊!!馬上!!」餘弦幾乎是在咆哮了。
邵乂乂也聽出來餘弦語氣裡那種即將失控的恐慌,她沒再多問,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拍打推搡和叫喊聲。
「曉曉?曉曉!醒醒!」
「喂!起床了!著火了!地震了!」
依然只有邵義義一個人的聲音。
餘弦的心臟狂跳不止,普通的睡眠不可能叫不醒,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O
「搖她!用力搖她!快點!」餘弦喊道。
「哦哦!」
電話被扔在一邊,傳來一陣床鋪被褥的劇烈摩擦聲。
「曉曉!你別嚇我啊!快醒醒啊!」
片刻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一聲迷迷糊糊的嚶嚀:「唔......嗯?」
「曉曉?」
「怎麼了......」隔著手機,溫曉的聲音聽起來軟綿綿的:「父義?你怎麼......
」
「醒了!醒了!Cos哥,她醒了!雖然看起來有點懵..
...」邵乂乂驚喜地大喊。
「啊......誰?」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劇烈的,似乎是溫曉猛地坐了起來:「喂......餘弦?」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後怕問道:「溫曉,你是不是在聽那些新合成的音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溫曉低低的聲音:「嗯,是的。」
「你瘋了嗎?!」
聽到她這句話,餘弦積攢的恐懼瞬間轉化為了憤怒:「溫曉,我之前給你說了多少次,這東西會攪亂人的記憶和性格,你會把自己搞成認知失調的瘋子的你知道嗎!」
他因為過度的擔心變得歇斯底里:「為了個專案,你連命都不要了嗎!如果真出什麼問題,我怎麼救你!怎麼跟所有人交代!」
餘弦一口氣把心裡的話全吼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餘弦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他等著溫曉的憤怒反駁,或是辯解。
然而,並沒有。
良久。
「對不起,主.....
」
溫曉的聲音軟軟地地傳了過來,她像是個做了錯失的小孩子,帶著小心翼翼的歉意和委屈:「主要是,我想著我是開發者,如果我不自己試試,萬一害了別人怎麼辦..
」
她的聲音嗚咽:「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敢了,真的。以後......以後我會和你商量的。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餘弦愣住了,他一肚子的話突然就卡在了嗓子裡。
溫曉的態度,有些讓他不知所措了。
就在這時,那頭電話被邵義義搶了過去。
「餘弦!你蟲脆就是個紅蛋!」邵乂乂護犢子道:「你兇什麼兇啊!曉曉都被你嚇哭了!她還不是為了快點推進我們的進度?
你還在那裡吼她!」
「哭了?」餘弦心裡一緊。
「沒......沒哭。」溫曉的聲音在旁邊弱弱地響起。
「還說沒哭!」邵乂乂氣勢洶洶:「Cos哥!你必須道歉!立刻馬上!」
餘弦嘆了口氣,心裡的火氣早就煙消雲散了,只剩下了滿心的愧疚。
這個善良的丸子頭,根本沒去思考她自己的安危,自己雖然是擔心,但態度確實太惡劣了。
「對不起.....
」
「對不起誰?」邵乂乂大聲問道:「哄不好曉曉,下次找你算帳!」
「對不起......曉曉。」餘弦誠懇道,他第一次喊出溫曉的小名。
「沒事沒事,沒關係的,主......」溫曉重新拿回電話,聲音還帶了些鼻音##
「主觀上我知道,你只是擔心我,這次是我不對。」
邵乂乂又在旁邊教育起溫曉不該擅自聽這些音訊,即便必須要除錯,其他人也可以幫忙分擔。
餘弦附和幾聲,心裡仍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溫曉不生氣了是件好事,但他心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他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奇怪,該不會是和那些音訊有關吧?
但應該不至於聽一次就這麼大反應才對,畢竟張洋他們聽了也不止一次。
餘弦搖了搖頭,先把這種莫名的感覺壓了下去,把話題轉回正軌:「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超級節點遇到了一些阻礙,老史找到的候選機器,都是公共電腦,沒辦法長時間操作安裝,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這些公共電腦,應該普遍都是老版本的Windows系統吧?這樣的話..
」
溫曉吸了吸鼻子,想了想道:「我可以給你們做一個自動化指令碼,打包成BadUSB驅動。」
「BadUSB?」餘弦又沒見過世面了。
「對,你看過電影裡那些駭客,拿著一個隨身碟」,插上去就開始自動工作,拔出來就走的那種畫面嗎?就是這東西。」
溫曉解釋道:「它的執行邏輯,就是把隨身碟偽裝成鍵盤驅動,把它插上電腦之後,就會模擬鍵盤輸入,在幾分鐘的時間裡,敲入程式碼,完成解包、安裝、隱藏程序、寫入登錄檔開機自啟動等一系列操作。」
「插進去就可以嗎?」餘弦愣了下,他還以為這種東西是電影虛構的。
「對,插進去幾分鐘,拔出來......」溫曉那邊的聲音卡頓了一秒:「整個過程,不需要人工點選,螢幕上也不會有任何彈窗。」
「太好了!」餘弦讚歎:「這樣老史的任務就簡單多了,只要找機會插一下隨身碟,神不知鬼不覺。這個麻煩嗎?做起來要多久?」
「我之前研究過類似的自動化部署指令碼,改一改就能用,不會很複雜。我寫好後,直接把映象檔案給你,你讓史作舟找個隨身碟燒錄進去就好了。」
「好,辛苦了。」餘弦由衷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有辦法,太棒了。」
「真的嗎?我會......我會更努力的。」電話那頭的溫曉小聲嘀咕。
餘弦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手機,眉頭緊鎖。
雖然不知道哪裡的問題,但總覺得溫曉的性格似乎有些不同了。
之前的溫曉,還是有點小脾氣的吧?會因為自己忘記回訊息而生氣。
但今天,自己情緒失控、態度這麼差,她怎麼反而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變了」?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心裡升起,那些微笑自殺案遇難者家屬口中的「變了」
該不會......
指的就是這種變化吧?
但溫曉的變化好像又沒到那種程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只能之後再找機會問清楚。
就在這時,防盜門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小弦,在屋裡嗎?出來吃飯。」
餘弦合上電腦,走出書房,客廳的燈已經被開啟了。
餘正則正站在餐桌前,把塑膠袋裡的打包盒一個個拿出來。
宮保雞丁、蒜蓉麥菜,兩份米飯,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哥,回來了。」餘弦迎上去,幫著堂哥收拾著餐桌。
「嗯,事情消停了些,就早點回了。」餘正則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買了點小炒,這幾天下暴雨,也沒顧得上你。」
兩人面對面坐下,都沒說話,默默吃著飯。
堂哥吃飯很快,沒吃幾口菜,就把米飯扒了個乾淨。
「對了,小弦。」餘正則放下筷子,隨口問道:「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和那個......溫醫生的妹妹在一起玩?」
餘弦加菜的手一抖,心臟漏跳了半拍。
溫曉?
堂哥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總不會是......自己白天剛惹到她妹妹,晚上就來找堂哥告狀了吧?
還是......溫曉偷看她診療記錄的事情暴露了?
餘弦放下筷子,冷靜道:「哦,溫曉?嗯,我們是校友,是有些合作專案。」
他試探著問道:「怎麼了哥,是有什麼事情嗎?」
餘正則沒有看他,只是拿出煙盒來:「沒事,今天剛好碰到溫醫生了,順嘴聊了兩句,你給溫曉說咱倆的關係了?」
「上週末閒聊,偶然提到的。」餘弦輕描淡寫道。
「嗯。」
一頓飯吃的有點心不在焉。
吃完飯,餘弦收拾完桌子餐具,洗漱完回到次臥,關上門,躺在床上。
不知不覺,在堂哥家住了有兩週了。
這兩週裡,外面的暴雨裡發生了很多事情,這個臨時的避風港,也給他提供了很多溫暖和安心。
但自己住在這裡,多少還是給堂哥添了麻煩,堂哥這麼忙,還總是惦記著給自己帶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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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句「刑剋六親」的卦辭...
是不是該搬出去了?餘弦算著時間。
他看著這個雖然狹小但溫馨的房間,心裡生出了一些不捨。
公寓那邊,楊依依學姐還在住著,看來只能回宿舍了。
明天,週一,就是全校復課的日子了。
如果「兔子洞」計劃想順利實施,他也必須回到學校那個風暴中心去。
在那裡,他才能第一時間掌握動向,才能配合溫曉他們的行動。
「希望......一切順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