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把那個裝著食物和日用品的塑膠袋放在門口的櫃子上。
“學姐?”
屋裡很安靜,他試探著喊了一聲,沒人回應。
餘弦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進臥室,藉著客廳透進來的微弱燈光,他看到了床上縮著的一團黑影。
楊依依身上裹著那床厚厚的棉被,整個人縮成一團,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餘弦快步走過去,按開了牆上的開關。
突如其來的白熾燈光讓沙發上的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哼。
“學姐!”
餘弦走近,楊依依的臉紅得有些嚇人,那種不正常的潮紅一直蔓延到了脖頸,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幾縷頭髮也溼答答地貼在額頭上。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也劇烈起伏著,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好冷......”楊依依無意識地呢喃著。
餘弦慌了神,趕緊把從塑膠袋裡翻出那個剛買的水銀體溫計,甩了幾下,遞給她。
楊依依迷迷糊糊地配合著,整個人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眼睛也朦朧無神。
五分鐘顯得格外漫長。
拿出體溫計,餘弦對著燈光轉動角度,分辨著水銀柱的刻度。
39.8度。
接近四十度的高燒,已經接近人體能承受的極限了。
他急忙去翻找家裡的醫藥箱,又把剛才塑膠袋的藥品一股腦倒在桌子上。
只有剛買的感冒沖劑,還有之前剩下的一盒消炎藥了。
餘弦心涼了半截,剛才西門的那個藥店,店員說退燒藥賣空了,沒想到學姐燒的這麼嚴重。
這種中成藥對付低燒還能頂一頂,面對這種40度的高燒,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去醫院......得去醫院......”
餘弦掏出手機,想要叫車,但又想到外面狂風暴雨,積水已經沒過膝蓋,打車軟體已經幾乎停止運營,別說開車了,不泡水就已經是萬幸。
就算是他揹著楊依依走,這種天氣下,只怕還沒走到醫院,人就已經虛脫了。
怎麼辦......
餘弦看著床上痛苦憔悴的楊依依學姐,腦海裡那個“天煞孤星”的判決書又一次響了起來。
“近之者危,愛之者傷。”
是因為自己嗎?
如果不是因為幫自己查那個音訊,如果不是那天晚上說讓學姐幫忙打探產業基金的底細,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把她捲進來......
她現在應該還在溫暖的宿舍裡,玩著手機,吃著零食,和朋友聊著天。
又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不......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餘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裡是公寓樓,住戶不少,他記得之前還加過一個租戶群。
雖然大家平時都不怎麼來往,那個群他也是一直遮蔽著的,但現在,這可能是唯一能弄到退燒藥的地方了。
編輯了一段訊息,發了出去,這種天氣,群裡的住戶很是同舟共濟,很快就有人回覆他,說自己家裡有布洛芬和乙醯氨基酚。
餘弦看到那行字,心裡一熱,回了句“好人一生平安”,把手機往兜裡一揣,直接踩著拖鞋衝出了門。
不到三分鐘,他就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回來,攥著那板珍貴的膠囊。
回到臥室,他先把那兩盒裹在毛巾裡的魚香肉絲蓋飯開啟,又把楊依依扶了起來。
“學姐,吃點東西,把退燒藥吃了再睡。”
楊依依勉強睜開眼,眼神渙散,看著餘弦,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那個平日裡總是全域性在胸、總是罩著學弟學妹的“依哥”,此刻就像是一個瓷娃娃般,脆弱、無助、易碎。
餘弦用勺子舀了一點米飯,混著肉絲,小心翼翼地喂進她嘴裡。
楊依依勉強張嘴,像是吞嚥甚麼苦藥一樣,吃了三四口,她就偏過頭,再也吃不下了。
餘弦又擰開一瓶電解質水,喂她喝了幾口,這才倒了點溫水,把那顆紅色的膠囊餵給她吃下去。
把學姐重新放平,蓋好被子,餘弦又去衛生間,用溫水浸溼了毛巾,疊好敷在她的額頭上。
楊依依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變得平緩了不少,餘弦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關上燈,出了臥室,餘弦坐在沙發上,他不敢離開。
他怕學姐體溫再升上去,怕她半夜驚厥,更怕......那個詛咒再次靈驗。
屋裡的壁燈光線昏暗,餘弦有些機械地扒拉著剩下那盒魚香肉絲蓋飯。
飯已經有些涼了,紅油凝固在米飯上,他沒甚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大口吞嚥著,。
楊依依學姐已經病倒了,這個時候他必須要讓自己身體這臺機器保持正常運轉。
吃完飯,拿起手機,給堂哥發了條訊息:
“哥,雨太大了,我就不折騰回去了,今晚在出租屋這邊住。你也注意安全。”
等了一會,沒有收到回覆,想來也是,現在江城防汛指揮部估計已經忙成了戰時狀態。
這一夜,餘弦幾乎沒敢深睡,他蜷縮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身上搭了件外套,手機放在枕邊,臥室裡稍微傳來一點動靜,他就會立刻睜開眼。
前半夜還算安穩,後半夜兩點,學姐的體溫似乎又有些反彈,餘弦沒敢大意,又燒了壺水,給她沏了一包感冒顆粒喂下去。
折騰了一整宿,直到天邊泛起那種陰沉沉的灰色,餘弦才靠在臥室床邊的椅子上,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
週四清晨,再次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學姐已經醒了。
她側躺在床上,臉上的潮紅已經褪去了不少,一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靠在椅子上睡著的他。
“學姐,你醒了?”餘弦揉了揉脖子,有些痠痛,聲音也因為熬夜有些沙啞。
“嗯......”楊依依的聲音很輕:“謝謝你,餘弦。”
“我也沒幹甚麼。”餘弦心裡反倒全是愧疚,他拿起體溫計甩了甩:
“來,再量下溫度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見楊依依接過溫度計,餘弦轉身去了廚房,拆了包掛麵,切了點火腿丁,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麵。
看著楊依依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面,餘弦才看了看溫度計上的讀數。
“37.5度,還有點低燒。”
餘弦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才稍微放下,又衝了包藥,端給了楊依依。
“吃了藥再睡會吧,學姐。”
“嗯。”楊依依小聲應了句,把那碗麵吃得乾乾淨淨。
看到學姐的狀態平穩下來,餘弦回到客廳,把剩下的麵條吃完。
這才有空拿起手機,公寓的訊號不好,但好歹還是有網路。
點開微博,熱搜榜依然被暴雨相關的話題霸佔著。
但當餘弦的目光掃過其中一條熱搜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全網曝光!這幾個研究所還在進行秘密實驗!”
話題後面跟了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置頂的是一條長圖,餘弦看了看,釋出者是一個只有幾百粉絲的新號,但轉評贊已經過了十萬。
圖片載入了一會,上面是一張張衛星地圖,上面標記著一個個紅色的圓圈。
配文很簡單直接:
“經多方調查確認,這幾個地方就是引發這次極端天氣的源頭!他們不顧民生,秘密進行物理實驗,導致氣候異常!現在把地址公佈出來!”
餘弦仔細察看,才發現原來那些紅色圓圈裡,都是全國各地著名的高能物理研究所和相關實驗室的地址。
下面不僅有詳細的地址,甚至精準地標註出了那棟大樓的位置,哪一座,哪一層,哪一室。
不對勁。
餘弦皺了皺眉,這裡面透著蹊蹺。
這些研究所的位置雖然不算絕密,但應該不是能被那些發洩情緒的普通網友,如此精準地定位到的。
這好像......不僅僅是謠言的傳播那麼簡單。
看了看釋出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天了。
這種大規模的網暴帖子,沒有被限流,反而這麼有組織、有節奏地把這個話題推上了熱搜。
這明顯......是有人在故意引導。
有人在故意利用這場天災,利用那群在暴雨中損失慘重、情緒失控的民眾,想要......
借刀殺人。
這個詞在心裡閃過。
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個更大的疑問:
他們為甚麼要把矛頭,指向......那些科研機構?
餘弦坐在沙發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整理著那個話題底下的評論區,看著那些近乎瘋狂的評論。
“砸了!都砸了!看他們還怎麼做實驗!現在都活不下去了,誰還管以後!”
“去現場!堵門!為了甚麼諾貝爾獎,要把我們都淹死嗎!”
“我的店、我的家都沒了,我管那麼多呢!我在重市,有要去的喊上我!”
憤怒的洪流蔓延著,正在被引向那些平日裡安寧平靜的象牙塔。
而那個發帖的博主,還在不斷更新著新的“證據”和“地址”。
為甚麼?
餘弦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說這些謠言是為了掩蓋甚麼,那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如果是商業競爭,僱水軍抹黑對手,這在現代社會早已經司空見慣。
但那些被曝光的科研院所,大多是做基礎物理研究的,跟商業利益八竿子打不著。
衝擊這些基礎科學的前沿陣地,除了造成巨大的科研損失、甚至人員傷亡外,能有甚麼實質性的利益?
它們能有甚麼敵人?
難道是學術上有對立或矛盾的勢力?餘弦聯想到了關於“對撞機”的拉鋸戰。
但隨即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想。
雖然學術界有分歧,有理念之爭,但那都是在科學框架內的討論。
這種利用天災製造暴亂,甚至直接引導人身攻擊的手段,無論對哪個派系,甚至對整個科學界都是沉重打擊。
那還會是誰?
誰會如此仇視科學?
誰會希望這些前沿物理實驗被迫中斷?
誰會從這些混亂中獲益?
餘弦的思維像是鏈條一樣推演著,腦海裡閃過幾個可能性。
難道是境外勢力想要破壞國家的基礎科研進度?透過“非接觸式戰爭”來削弱國家的科技實力?
但好像也解釋不通,如果真的是為了破壞,直接攻擊更貼近民生的設施不是更有效嗎?或是去攻擊晶片廠、航天中心不是更能阻礙科技發展?
這樣繞這麼一大圈,效率是否太低、太容易暴露,也太低階了?
難道是甚麼極端的環保組織?
但按現在的規模來看,這背後需要的資源和組織能力,恐怕不是一個環保組織能擁有的,成本也太高了。
總不能是三體星人要來入侵地球,有甚麼地球的“地奸”在搞鬼吧?
餘弦的視線在手機螢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上滑動。
雨水沖刷著混亂的現場,模糊了鏡頭,也模糊了某種文明的底線。
在一張標著“華東理論物理中心”的照片裡,原本整潔肅穆的大樓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渣混著雨水,鋪滿了一地,門口等那塊愛因斯坦石像,原本鐫刻著真理的文字此刻卻面目全非。
另一張照片,看起來是在一所實驗室內部,幾個穿著雨衣、戴著口罩的人,正在把一臺看起來就很精密的儀器往樓下推,昂貴的透鏡碎片散落一地,像是一攤攤破碎的鑽石。
還有一張,應該是個檔案室的後門,白色的檔案漫天飛舞,滿地的紙張被踩進雨水裡,又被雨水浸透,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變成一團團無法辨認的紙漿,糊在一起。
餘弦看著那些照片,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科學,本該是人類對抗未知、對抗災難最鋒利的武器。
但現在,這把武器卻被人類自己親手摺斷了。
在愚昧和恐懼面前,知識顯得如此脆弱。
評論區裡絕大部分都是叫好的聲音,少有理性的質疑,也很快被淹沒在反對的浪潮裡,餘弦也憤怒地發了一條評論:
“那是搞科研的地方!基礎科學跟下雨有甚麼關係?你們這是在扼殺未來!”
很快,他的評論就被幾條指責和謾罵淹沒了:
“你是說這話不腰疼吧?雨沒下到你家是不是?”
“人都沒了,誰還管甚麼未來!”
雖然現場有人在維持秩序,在這種全城受災的情況下,顯然有些力不從心。
在特大暴雨洪澇面前,救援力量的首要任務是抗洪救災、轉移被困群眾,相比之下,去維護幾個研究所的秩序,就顯得顧此失彼了。
那個幕後黑手,選在這個時候挑起爭端,簡直是算準了一切。
天災、謠言、資源擠兌、恐慌發酵。
如果他們的目的真的是讓這些研究所徹底停擺,那他們已經成功了一半。
但是,為甚麼?
餘弦的視線再次回到那個問題上。
他看著那些曝光出來的實驗室地址,看著那些傳出來的照片。
點開其中一張照片,放大。
那是一個被砸的稀爛的立牌,上面的幾個字還能勉強辨認:
“華清理工量子引力實驗室”
他又翻看了另外幾張照片。
“南交大學微觀離子態疊加研究中心”
“復濟高維空間拓撲結構課題組”
餘弦越看眉頭皺的越緊,這些被重點曝光的目標,雖然分屬於不同的大學、不同的機構,研究方向也各不相同,但他們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研究的,都是物理學中最前沿、最抽象的領域。
這些領域,都是物理學金字塔塔尖上的明珠,代表了人類的認知邊界。
量子引力是試圖統一宏觀相對論和微觀量子力學的學科。
離子疊加態是在探索物質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性。
高維拓撲則是在數學層面上構建宇宙的形狀。
都是些純理論研究,極其燒錢,而且短期內根本看不到任何商業回報。
“為甚麼偏偏是這些呢?”餘弦喃喃自語。
難道僅僅是因為這些名字聽起來更“高大上”,更容易引起那種“何不食肉糜”的仇恨?
“這就是......反智主義的狂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