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大廳懸掛的液晶大屏上,插播著一條天氣預報。
平日裡這時候大都是在放些娛樂綜藝或是體育集錦,今天卻難得的嚴肅。
螢幕上的地圖被大片大片的深紅色覆蓋著,氣象臺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
“......中央氣象臺升級釋出暴雨紅色預警訊號,預計11月12日17時起,我國華北、東北、華東、華中、華南等大部分地區將有大到暴雨,區域性地區有雷暴大風等強對流天氣......”
餘弦抬起頭,看了看天氣預報,又看了看窗外。
“......未來24小時內降雨量將突破歷史極值,各地政府已經啟動防汛應急和搶險工作。同時,也提醒廣大市民,做好防範準備,非必要不外出......”
天色確實比往常更加陰沉,這才中午十二點多,校園裡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
手機在兜裡震個不停,不只是他,周圍吃飯的學生們都紛紛掏出了手機。
班級群、年級群、社團群,訊息像是炸了鍋一樣,一條接著一條。
楊依依生科院和他們物院的通知大同小異,中心思想只有一個:
受極端天氣影響,接學校緊急通知,11月12日至13日的所有課程臨時取消。
不遠處的一桌男生爆發出一陣歡呼,像是中了彩票。
身邊幾桌學生也壓抑不住語氣裡的興奮:
“臥槽,停課了!”
“感謝上天的饋贈!”
“別廢話了,趕緊吃完去超市,去晚了連泡麵都沒了!”
原本有些沉悶的食堂瞬間躁動起來。
對於這群大學生來說,所謂的“紅色預警”、“歷史極值”,好像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眼前實實在在的好處,突如其來的一天半假期,這就足夠讓他們興奮地像是要過年一樣了。
餘弦和史作舟、楊依依在食堂門口,剛才被對撞機新聞影響的壞心情好像也被大雨沖掉了幾分。
“依哥,老餘,那我先回宿舍一趟,得趕緊去囤點零食,不然都對不起這兩天的停課。”
史作舟腳步輕快得不像是剛才那個還在擔心科學界局勢的人。
楊依依也撐著傘回了實驗室,她說要把資料備份一下,避免暴雨停電造成損失。
餘弦也打算買點速凍食品再回堂哥家,路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堂哥肯定是不放假的,他們要時刻準備搶險救災、應急響應,暴雨天不僅不放假,反而估計還會安排額外的值班。
南門這邊人滿為患,大大小小的超市裡都擠滿了學生,像是一隻只倉鼠,在往洞穴裡搬著吃的。
薯片、可樂、自熱火鍋、大桶的礦泉水,這些都是最緊俏的食物。
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龍,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大包小包,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感。
明明頭頂是即將傾瀉而下的暴雨,還可能會造成洪水險災。
但在大學生們的世界裡,這更像是一場馬上到來的狂歡派對,有種大年二十八在超市囤年貨的既視感。
只要是關好窗戶、擺好零食、充好手機和充電寶的電、下好幾部電影和好幾本小說,外面洪水滔天,那不是在給我追劇打遊戲增加氛圍感嗎?
不知道暴雨會下幾天,餘弦拿了幾包速凍水餃、掛麵,想了想,又買了罐辣椒醬、幾個鹹鴨蛋。
看著前面排隊的那個,抱著一箱啤酒的男生,內心充滿了震撼。
......
回到堂哥家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兩點。
小區外面的施工深坑裡灌滿了泥水,藍色的鐵皮圍擋在風裡框框作響。
屋子裡很安靜,把吃的東西放進冰箱,又給堂哥發了條訊息:
“哥,新聞說有特大暴雨,晚上還回來嗎?要是太晚就不如在隊裡睡了,路上不安全。”
過了好一會兒,餘正則才回復:
“不回了。全警待命防汛搶險,幹部要一線指揮參與。”
剛要回復,堂哥又接著發來一條:
“你自己在家把門窗關好,哪也別去,吃的夠嗎?”
“夠,剛買了水餃掛麵。”
“行。注意安全。”
對話結束。
餘弦把手機扔在沙發,走到陽臺,把窗戶關嚴實。
風很大,老小區的窗縫還是會有點漏水。
拿了個抹布墊在窗框的推拉槽裡,又拿了個盆子放在地上準備接水。
看著外面黑灰色的天空,遠處的雲層翻滾著,像是隨時會壓垮這座城市。
全警待命......看來這次暴雨,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沙發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還以為是堂哥有甚麼囑咐,拿起來一看,卻是那個TDI邀請碼的賣家。
對方發來的訊息裡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激動。
“兄弟,終於搞定了!太不容易了,最近匯率一直在漲!”
下面是一串交易平臺的連結,和幾個呲牙笑的表情。
“走平臺,付了款馬上發碼,後續有問題包教包會。”
看著付款介面元,請輸入支付密碼。
餘弦的手指懸在數字九宮格的小鍵盤上,最後一個數字一直沒有點下去。
溫曉的話還在耳邊,“嗜睡”、“像丟了魂”、“昏迷”。
這些關鍵詞,很容易和TDI聯絡在一起,這個所謂的科研專案,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花五千一百塊,去買一個可能讓自己變成行屍走肉,或是下一個“微笑者”的機會?
“兄弟,在嗎?怎麼不說話了?”對面見他沒反應,又發來了一條:
“你不會反悔了吧?我專門給你預留的,你要是不想要,我就給別人了。”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這個邀請碼的賣家是他很偶然找到的,而且看對方的意思,這個邀請碼的獲取門檻一直在提高,市場上也是供不應求。
更重要的是,如果錯過這個機會,那很多謎團的線索就會斷掉了,他承認自己有點害怕失去的“FOMO”情緒。
“在付款了。”餘弦回了一句,閉了閉眼,給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設。
輸入支付密碼的最後一個數字,綠色的支付成功對鉤出現。
收到一條簡訊,剛存進去的銀行卡餘額又少了一大截。
心痛、恐懼,還有一種因為即將觸碰到甚麼而產生的戰慄感。
幾秒鐘後,對方發來了一串字元,那是一串複雜的、沒有規律的、由英文和數字組成的亂碼。
又補了一句“合作愉快!如果不會用就隨時問我!祝你好夢!”就沒再回了。
從昨天跟溫曉打完電話後,就一直在思考那個問題,自己要不要去參與TDI實驗。
到目前為止,他的想法是,風險太大了。
他並不是不願意去冒險的人,實際上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有賭性的,但他不想去做很無意義的犧牲。
在沒搞清楚TDI和“微笑自殺案”之間,是否存在聯絡前,貿然把自己變成小白鼠,不僅是對自己生命的不負責,也是對努力查案的堂哥、對幫他偷看檔案的溫曉的不負責。
如果自己也出了事,那所有的秘密,就真的永遠被埋葬了。
夏粒還在等他,父母的真相還在等他,他不能無意義的因為一些冒失行為倒在這裡。
但雖然不打算馬上就進去使用,他還是打算去網站上填進去邀請碼看看,這個所謂的“目標夢境孵化”專案,到底長甚麼樣子。
一方面是想多獲取一些資訊和情報,另一方面也是擔心邀請碼會不會失效。
頁面跳轉,載入條轉了幾圈。
沒有預想的那種充滿科技感、充滿神秘感的炫酷介面,也沒有甚麼花裡胡哨的宣傳語和案例展示。
螢幕上,只有一個極其簡陋的、灰白色的登入框。
上面只有一行英文小字,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 Phase III - Beta。
目標夢境孵化第三階段-測試版。
下面是兩個輸入框,一個是“邀請碼”,一個是“裝置碼”。
餘弦皺了皺眉,裝置碼?
這個專案還需要特定的裝置嗎?記得之前在網頁裡沒有看到相關介紹。
滑鼠選停在旁邊的小問號上,一行英文出現:Supported Platforms: Android (All versions), Windows, Linux, TDI Device OS.
原來裝置選擇的範圍很廣,普通使用者用手機就能替代,這裡只需要輸入手機的MAC地址。
MAC地址,又稱實體地址、硬體地址,是裝置如手機、路由器、網絡卡的唯一識別符號,全球唯一,不會重複,相當於電子裝置的全球身份證。
看來這個意思是,參與這個專案試驗,一個啟用碼只能對應一臺裝置了,避免出現一碼多用的情況?
但有些奇怪的是,裝置的可選擇範圍裡包含了所有的安卓裝置和PC裝置,甚至包含了Linux等沒那麼家用的企業級裝置,但“由於硬體限制”並不包含IOS裝置,比如iPhone等。
現在的商業軟體,哪裡有不支援蘋果的?理由還是蘋果的硬體限制,iPhone的硬體不是一直很強嗎?
想不通,不過還好,餘弦的手機也是安卓的。
他在頁面上四處點了點,除了這個輸入框外,沒有看到任何其他的入口。
甚至連個註冊、登入、忘記密碼或是聯絡客服的按鈕都沒有。
這是甚麼模式?
怎麼看起來跟一次性的一樣?
如果我輸入之後不小心重新整理網頁,豈不是沒辦法再次回去頁面了?
這個網站就像是一個緊鎖的大門,不給外面駐足的人任何一點窺探到裡面世界的機會。
除了“進入”,沒有給訪問者留下任何的選擇。
猶豫了很久,還是暫時先沒有填寫自己手機的MAC地址,邀請碼走的平臺元金額又很大,賣家不敢一碼多賣,收貨時間很長,可以再等兩天。
現在最大的卡點,還是那個未經證實的猜想:TDI到底是不是微笑自殺案的元兇或是幫兇。
現在只有溫曉提供的線索“嗜睡”這個間接特徵,雖然高度疑似,但邏輯上還不能形成閉環。
如果想要更確鑿的實錘證據,只有堂哥那裡可能有。
警方掌握著最全的物證資訊,遇難者的手機、電腦、瀏覽記錄,甚至是更深層次的技術偵查資料。
如果TDI真的涉案,哪怕它藏的再深,在警方的全方位掃描下,也不可能完全隱形。
靠在沙發上,聽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直接告訴堂哥“TDI有問題,你們去查檢視”肯定是不行的,沒有任何證據,純粹是臆測,更別提對方還是MIT裡的頂尖學術組織,還會暴露了溫曉偷看檔案的事。
得想個辦法,既能試探出警方掌握的情況,又不會把自己和溫曉搭進去。
有甚麼辦法呢?
如果負面“舉報”不行,那正面“表揚”呢?
比如“無意間”告訴堂哥,自己最近一直失眠,想試試這個據說很火的助眠專案?聽說對催眠有奇效,還能幫助自己養成好習慣?
這樣一來,如果警方已經掌握了TDI和微笑自殺案有關的線索,哪怕是在保密階段,堂哥出於對自己的保護,反應也一定會很激烈。
絕對會嚴厲的禁止自己接觸。
反之,如果堂哥反應平淡,那就說明,TDI在警方那邊不是一個危險的目標。
雖然不能徹底排除嫌疑,但這已經是對身邊資訊的最大程度的利用和槓桿了。
想到這裡,餘弦重新拿起了手機,他沒有直接發訊息,這種事情,文字很難捕捉到對方最真實的反應。
看了看時間,現在還沒到天氣預報說的17點,窗外的雨幕也還沒完全變成雨牆,堂哥這會應該還沒有完全忙起來?
思考片刻,撥通了餘正則的電話,忙音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聽筒那頭是嘈雜的風雨聲,還有警笛的鳴響。
“喂?小弦?怎麼了?”餘正則的聲音很大,才勉強蓋住背景噪音。
“哥,家裡窗戶有點漏水,我擔心晚上直接把地板淹了。”
他找了個藉口,開啟話題。
“找個盆接一下,或者拿拖把往廁所地漏那邊拖就行,這邊訊號不太好——小李你說,怎麼了?”
餘正則那邊似乎有人在喊“餘隊”,他應了一聲,又對著電話喊道:
“還有事嗎?沒事我就掛了!”
“哦哥,還有個事,我最近失眠有點嚴重,身體不太舒服,我看到網上有個國外的專案,叫TDI,目標夢境孵化,能治失眠,我想試試,你聽說過這個嗎?靠不靠譜?”
餘弦也怕影響堂哥工作,儘量一次性把資訊說清楚。
“T甚麼?TDI?你別亂吃藥,失眠去醫院開點褪黑素試試!別信網上那些偏方!”
似乎是有人在催他,他語氣有些焦急:
“行了,小弦,平時多運動運動出出汗,就能睡著了!好好在家待著,把門窗看好!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餘弦看著手機。
堂哥的反應很自然,沒有警惕,應該是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的。
這意味著,在警方的視野裡,“TDI”或是“目標夢境孵化”這個名字,應該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
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在現在的技術刑偵手段下,完美隱藏任何蛛絲馬跡的情況,大機率不存在。
畢竟這還是一個公開招募測試、有著很多使用者反饋的商業專案,怎麼可能做到如此隱形?
所以,TDI和那些自殺者“嗜睡”之間可能真的沒有聯絡。
之前只不過是把兩個孤立的事件,在恐懼的催化下,強行關聯、過度聯想了。
想通了這一點,餘弦重新看向TDI的網頁,那個灰白色的登陸框仍然停留在螢幕上。
既然大機率排除了風險,那就沒有理由再猶豫了。
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調出設定裡的MAC地址,輸入在了對話方塊裡。